陆晚禾指尖的僵硬只维持一瞬。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便恢复往日的灵动和恰到好处的无辜。
“沉锋哥，你怎么会这么问？”
陆晚禾歪了歪头，道：“我只是从舅舅口中听过不少你的事迹，那天人代会上采访你，的确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呀。”
陆晚禾说得理所当然，裴沉锋靠在床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先是心虚，又是反问，最后是“的确是第一次见面”。
双重否定再加一个肯定，那可就是否定到家了。
不过裴沉锋也没有追问。
和陆晚禾认识以来，他就清楚这姑娘心思活络，分寸感极强。
她不承认，那就一定是不能承认的事。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裴沉锋笑着摇了摇头，神色恢复如常。
陆晚禾看着他这副配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知道裴沉锋根本不信。
但裴沉锋不会追问，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两人默契地将这个话题翻了过去，陆晚禾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给裴沉锋涂抹起伤口。
但裴沉锋的心思并没有收回来。
他脑子里早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搜寻关于陆晚禾的蛛丝马迹。
前世在红柳镇档案室待了十八年，他见过的人，翻过的档案，看过的文件，按理说，一个黑石市广播电台的记者兼主播，他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
偏偏，他连陆晚禾这三个字都想不起来。
这姑娘到底在哪里和自己有过交集？
裴沉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子彻底乱成了浆糊。
“沉锋哥，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陆晚禾抬手抹过裴沉的额头，笑吟吟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伤口有点痒。”
裴沉锋顺势岔开话题。
陆晚禾也没追问，只是在重新低头给他换药时，嘴角那一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沉锋看到她这副得意的模样，心里更郁闷了。
……
晨光熹微。
裴沉锋站在县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当蛆的几天终于过去了。
现在他左臂的线已经拆了，活动自如，右肩的棍痕也消得差不多了，后背的挫伤虽然还有几块青紫，但穿上衬衫后根本看不出来。
看到大院门口走进来的年轻身影，原本行色匆匆的干部们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沉锋身上。
那眼神，和裴沉锋在盛源实业罢工风波中一战成名时，完全不同。
那时是审视，好奇，佩服，掺杂着几分不服气。
毕竟那会儿裴沉锋刚从乡镇上来，一个借调没多久的小喽啰，靠着章雪的提携在县委大院站稳脚跟，多少让人觉得他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可现在，这些人的目光里只剩下一种情绪。
敬佩。
上周三早上红湾镇镇政府门口那段现场录像，县里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全都观摩过了。
县纪委会议室里，楚天亲自安排播放，说什么这是“三边县干部应对群体性突发事件的生动教材”。
但谁都看得出来，裴沉锋的应对方案，压根儿不可复制。
那是一个人，挡在四十多个持械地痞和县长之间，一步都没退啊！
那些平时在街上横着走的混混，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那画面，别说县委大院那些年轻女干事看得心神荡漾，就连几个副局长看了都暗暗咋舌。
这是真能打，一个打二十个，不是电影，是现实。
如果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足以保她们一辈子的安全感。
当然，也有老成持重的干部看得更透。
那天录像里还有一个画面，他们至今想起来都暗暗佩服。
双方在中场止戈时，裴沉锋浑身是血，那时候郑通还没到，剑拔弩张的场面随时可能再次失控。
可他偏偏就站在那里，用几句话稳住了那二十来个还在犹豫的混混。
正是这几句话，拖延了最宝贵的两分钟。
否则郑通赶到之前，那些混混再冲上去，裴沉锋的伤势绝对不只是皮肉挫伤这么简单。章雪的安危，也会承担更加恶化的风险。
在众人的注视下，裴沉锋缓步走向大院食堂。
章雪今天一早就去了市里开会，省纪委专案组关于红湾镇案件的汇报会，她作为当事人必须到场。
黄卫民坐在对面，陆晚禾端着餐盘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在裴沉锋身边坐下。
“沉锋哥，你猜刚才我去打饭的时候，窗口那个阿姨跟我说什么来着？”
陆晚禾夹了一筷子菜，笑容狡黠。
“她说让她女儿站在大院门口天天观察，就看你什么时候进来，好给她女儿介绍介绍。”
裴沉锋嘴角抽了抽，黄卫民差点把粥喷出来。
“陆记者，你这开玩笑的水平见长啊。”
“谁跟你开玩笑了，是真的。”
陆晚禾理直气壮。
裴沉锋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喝粥。
……
饭后，黄卫民回去综合科，陆晚禾带着老赵去调试设备，说早上要补拍几个工作镜头。
裴沉锋上了三楼，推开章雪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已经好几天没打理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有点蔫了。
裴沉锋挽起袖子，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给绿萝浇了水，又把章雪桌上堆了几天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用红笔在重要文件上标注了摘要。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好八点。
裴沉锋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点开黑石市政府官网。
屏幕刷新的瞬间，主页的红色通知异常刺眼。
“函夏黑石市委组织部关于三边县委常委拟任人选及副县长拟任人选公示”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往下滑动。
拟任刘奇同志为三边县委专职副书记。
拟任王兴旺同志为三边县常务副县长。
拟任赵武同志为三边县委组织部部长。
拟任宋利同志为三边县委宣传部部长。
拟任秦振邦同志为三边县委统战部部长。
拟任张科同志为三边县副县长。
拟任郑通同志为三边县副县长，县委政法委副书记，县公安局局长。
裴沉锋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名字，心里暗暗咋舌。
太快了。
上周一，三边县委常委才将推荐名单提交给市委啊！
一周时间，公示就出来了？
按正常流程，市委常委酝酿讨论，市委组织部考察核实，征求相关部门意见，部长办公会审议，常委会研究决定，再到网上公示，这套流程走下来，半个月都算快的。
可黑石市委偏偏一周就搞定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难怪。
三边县官场这段时间的动荡和特殊性，市里不可能不着急。
秦振邦被留置后秦系群龙无首，王淮李太刚接连落马，红湾镇又闹出这么大动静，县委班子再不赶紧补齐，工作都没办法正常开展。
裴沉锋继续往下看。
拟任周子程同志为三边县纪委副书记。
拟任冯生同志为三边县纪委副书记。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两个名字上。
周子程，冯生。
裴沉锋的眉头缓缓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