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风干咳一声,压低声音。
“裴秘书,有个事,老哥想跟你打听打听。”
他顿了顿,看了看左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章县长那边,关于专项资金全面审查这件事,具体是怎么个章程?是一刀切,还是说会给各乡镇留点缓冲的时间?”
这话一出,病房里其他几个乡镇书记和镇长也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沉锋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书记,审查的事,章县长已经在会上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专项资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谁敢动,谁就是第二个邹广魁。”
他这话一出口,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分。
几个乡镇书记脸色微微一变,端着茶杯的手都不自然地紧了紧。
裴沉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不过,章县长也说过,审查的目的不是要把所有乡镇干部都逼死。”
“对于那些确实存在客观困难,但主观上没有恶意,而且愿意主动整改的乡镇,县政府会给一定的整改期限。”
他放下水杯,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周书记啊,关键是态度。”
裴沉锋的声音语重心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主动交代,主动整改,章雪可以给你留条活路。
要是抱着侥幸心理,等着审计局上门查出来,那恐怕就是第二个邹广魁了。
闻言,周大风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裴秘书说得对,我们红柳镇一定以最端正的态度,配合县审计局的全面审查,若有需要整改之处,绝不推诿,绝不拖延。”
周大风话落,其他乡镇书记也跟着一一表态。
裴沉锋看着这些人脸上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表情,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些人嘴上说得漂亮,用屁股想,回去之后一件事,就是把账本翻出来,能补多少窟窿补多少窟窿。
但他并不打算点破。
章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全面审查的真正目的,不是要把所有乡镇干部都抓起来,而是要把这些人的胆子吓破,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专项补助金这根红线,谁碰谁死。
邹广魁,就是那只儆猴的鸡。
乡镇书记们又寒暄了一阵,留下果篮和牛奶,陆续告辞离开。
裴沉锋靠在床头,抬起右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应付这些老油条,简直比挨几棍子还累。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陆晚禾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她今天换了身浅绿色的连衣裙,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异常明快。
陆晚禾歪着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沉锋哥,这两天我跟着你,也算是作威作福了。”
“这些乡镇的一二把手,一个个对我点头哈腰的,客气得不行,嘿嘿,我一个市台的小记者,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裴沉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陆记者,若他们知道你是刘部长的外甥女,他们对你还能更热情。”
陆晚禾闻言,把脸一板。
“那可不行,我是来做专访的,又不是来拼舅舅的。”
裴沉锋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笑意刚浮上来,又被些许歉意压了下去。
“陆记者,说起来,我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你这次下来,本来是要做青年干部专题采访的。”
裴沉锋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上半身,苦笑出声。
“可你看看,从我受伤到现在,你正经的采访内容一个都没拍到,反倒是在医院里给我端茶倒水,忙前忙后没消停过。”
“这要是传回市台,你们领导还不得骂你不务正业?”
陆晚禾听完,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更浓了。
她把椅子往床边拉了拉,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
“沉锋哥,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你知不知道,光昨天早上红湾镇那一场新闻素材,就够我吃一整年的绩效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退耕还林补助金被截留,乡镇书记雇凶殴打退耕户,县长亲临现场被围堵,县长秘书以一对四十,让对方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陆记者,你这个用词能不能稍微讲究一点?”
裴沉锋嘴角抽了抽。
“本来就是嘛!那四十个人,二十个被沉锋哥一个人打趴下,剩下的全被郑局长铐走了,一个都没跑掉,这也不是全军覆没是什么?”
陆晚禾说得理直气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还有啊,市台领导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省台那边都来问消息了,想转播我们的现场画面做干部内部培训。”
“我们主任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让我好好跟进,不用急着回来。”
她把手一摊,笑容越发张扬。
“就冲这个,我不得好好伺候你,把售后做到位?”
裴沉锋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那不管怎么说,这几天是辛苦你了,等周天下午拆完线,我请陆记者,老赵和小周吃顿饭,算是表达谢意。”
陆晚禾闻言,轻轻摇头。
“沉锋哥,你单独请我们三个吃饭,你让老赵和小周怎么想?”
裴沉锋一愣。
陆晚禾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学着老赵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粗声粗气地开口。
“哎哟,裴秘书单独请咱们吃饭,该不会是有私心吧?想让咱们在报道里多做点文章,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她坐直身子,恢复了本来的声音,眨了眨眼睛。
“你说,他们会不会这么想?”
裴沉锋张了张嘴,愣是被她这套自导自演的戏码噎得说不出话来。
陆晚禾又掰着手指,继续加码。
“还有,你要是请我们吃饭,要不要请章县长?”
她嘴角的笑意变得微妙起来。
“可章县长这两天头都快炸了,红湾镇的事后续一堆烂摊子,多少个乡镇书记愁得睡不着觉,排着队往县委大院跑。”
她放下手,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这个节骨眼上,她恐怕没心思陪咱们吃饭。”
裴沉锋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陆晚禾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模样,眼咕噜一转。
“其实呢,我也不是非要吃饭。”
陆晚禾话锋一转:“沉锋哥,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裴沉锋回过神来,笑着点头。
“记得,上次你帮我查到秦凯在京都大学第一医院召集杀手的事儿,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那算上这次,沉锋哥就算欠我两份人情了。”
裴沉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陆记者的意思是……”
“嘿嘿,就等沉锋哥这句话了。”
陆晚禾坐直身子,干咳一声。
“一个人情,日后沉锋哥要单独请我吃饭。”
“另外一个,沉锋哥算是欠我一个承诺。”
陆晚禾话说到这儿,见裴沉锋眉头微挑,便补充道:“不过,这个承诺不能违背仁义道德,不能触及你的底线,更不会损害你的利益。”
裴沉锋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认真点头。
“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旋即,他的目光定在陆晚禾那张精致的脸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陆晚禾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裴沉锋看着陆晚禾的脸庞,心里那个疑问忽然浮了上来。
“陆记者。”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
陆晚禾抬起头,对上裴沉锋那双忽然变得认真的眼睛。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裴沉锋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我是说,在人代会我接受你的采访之前。”
陆晚禾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尖倏地收紧。
人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浮上一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