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县医院,六楼走廊的白炽灯光,映衬得这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章雪的脚步声在这里响起。

她身上的正装还是早晨那套,袖口沾着干涸的泥点子,头发也有些散乱。

从红湾镇回来之后,她连机关宿舍都没回,直接去了县委大院向楚天和市委电话汇报完情况,之后又参加了省委政法委临时召开的视频调度会。

所有流程走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此刻,裴沉锋靠在床头,上身半裸,从右肩到后背缠满了白色绷带,左臂上那道十字形旧伤也重新被纱布包裹。

他的脸色比白天在红湾镇时好了些,但眼眶下那两团青灰色的阴影,还是证明裴沉锋今天实在是失血过多。

看到章雪进来,裴沉锋下意识想坐直身子,右肩刚一用力,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了一下。

“别动。”

章雪快步走到病床边,伸手按住她的右臂。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裴沉锋身上的伤口,那双在外人面前永远清冷锐利的杏眼,此刻一点一点泛红。

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住,没有落下来。

裴沉锋本就是带伤之躯。

可今天四十多个地痞挥着棍棒冲上来,她身边能顶上去的,却只有裴沉锋。

她痛恨邹广魁的临死反扑。

一个镇党委书记,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不仅不认罪伏法,反而狗急跳墙,指使地痞对退耕户和国家公职人员下死手。

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她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她又懊恼郑通来迟了一步。

虽然她知道郑通已经尽力了,可哪怕郑通能早到五分钟,裴沉锋都不用浑身浴血地站在镇政府门口,用最后一点力气稳住局面。

她最气恼的,还是自己。

她是县长,是三边县四十万百姓的父母官。

可今天她堂堂一个县长,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秘书挡在身前,一步都不敢上前。

她不是不想上前。

她是知道自己上前也没用,反而会成为裴沉锋的累赘。

可这份理智,在此刻站在浑身缠满绷带的裴沉锋面前时,全都变成了银针,一针一针扎得他心疼。

“县长。”

裴沉锋的声音把她从翻涌的情绪里拉了回来。

他靠在床头,嘴角扯出一个风轻云淡的弧度。

“不碍事,医生说没有骨折和内脏出血,都是皮肉挫伤,最多五天就能出院了。”

“不是最多五天。”

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陆晚禾忽然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

“是最少五天。”

陆晚禾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哭过的痕迹已经被她收拾得差不多了,此刻正用棉签蘸着消肿药膏往裴沉锋右肩那道棍痕上涂。

女人家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较真。

裴沉锋被她当场拆台,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白了陆晚禾一眼。

陆晚禾则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一旁,章雪看着这两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毕竟昨天陆晚禾虽然主动,但裴沉锋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可今天就……

章雪垂下眼睫,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她伸手拉过另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指尖轻轻落在裴沉锋右肩上那层纱布的边缘后又触电般松开。

章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县长应有的端庄。

“今天早上的事情,已经惊动了市委和省委。”

“省委高书记亲自批示,要求彻查此案,对暴力殴打群众的基层干部和黑恶势力,绝不姑息。”

“省纪委和省委政法委已经联合派了专案组下来,由省纪委副书记带队,明天一早就到三边县。”

她顿了顿,继续道。

“不出大的意外,邹广魁除了双规以外,还得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章雪的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财政所所长马庆林,还有那两个副镇长刘广和白毅,包庇纵容,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分赃,最起码三年。”

“而红湾镇镇政府其他办公人员,只要参与了这件事的,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红湾镇派出所所长和当天值班民警,案发时就在街对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出警,十之七八会被彻底开除公职,甚至会被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最后就是那涉案的四十多个地痞了。”

章雪揉了揉眼眉,疲惫道:“那些家伙三年到十年不等,那个叫彪子的首要分子,最起码十年。”

“除此之外,他们还得赔偿红湾镇那些受伤村民的所有医疗费用,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至于退耕还林的三十万专项补助金,县政府已经先从应急周转资金里垫付了,明天一早就由县财政局直接打到每一户退耕户的银行卡上。”

“这笔钱,等案子判下来,从邹广魁那些家伙的个人资产里抵扣。”

章雪一口气说完,才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裴沉锋静静听完,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和他中午躺在病床上想的,大差不差。

今天早上的事,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被老赵的摄像机拍了个清清楚楚。

这份录像,就是铁证。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再加上案件性质本身的触目惊心,省委有这个反应,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意。

“那今天这点儿伤也不算亏。”

裴沉锋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戏谑。

“此次行动结束,秦书记在三边县的大本营,算是被我们一锅端了。”

而且此次还是省纪委亲自出手,就算是宋尽山,都没有回转的余地。

章雪看着裴沉锋,那双疲惫的杏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带着一股藏在无奈底下的心疼。

“你就是个傻子。”

裴沉锋一愣。

章雪收回目光,没好气道:“这个时候,你就不想想,组织上会对你有什么嘉奖?”

裴沉锋眉头一挑,疲惫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抹光彩。

章雪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市公安局和县委联合为你申请了个人二等功。”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

“除此之外,县委组织部联合县政法委,授予你‘优秀党员’和‘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

章雪顿了顿,看着裴沉锋越来越亮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

“表彰证书明天就能下来,奖金另算。”

“当然,比起你压在抽屉里那枚蒲纹玉璧,这些肯定是不够看的。”

闻言,裴沉锋脸上却是抑制不住地跃上欣喜。

个人二等功。

优秀党员。

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三个表彰。

尤其是个人二等功,在基层干部里,能拿到这个荣誉的,凤毛麟角,何况他还是以县长秘书的身份获得此殊荣。

这份含金量,比任何人的推荐都实在。

再一想他上次在地下车库遇刺,左臂缝了十六针,结果一根毛都没捞到,甚至刘韬的幕后主使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那才叫憋屈。

而且最让裴沉锋激动的是,有了这些嘉奖在手,日后他的仕途之路,就可以自己为自己背书了。

章雪看着裴沉锋眼底那抹明亮的光,又岂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些嘉奖,都是裴沉锋拿命换来的。

他应得的。

章雪收回目光,转向坐在另一侧的陆晚禾。

陆晚禾已经给裴沉锋右肩的棍痕涂完了消肿药膏,正低着头收拾医药包。

陆晚禾在这里守了裴沉锋十几个小时,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陆记者。”

章雪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今天你一直都在照顾沉锋?”

陆晚禾抬起头,脸上的疲惫被她迅速收敛,换上利落的笑容。

“章县长说哪里话,沉锋哥现在是我的老板。”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俏皮。

“而且今天的事情过后,沉锋哥可就是整个黑石市官场的大红人了,别说市里,省上恐怕都有不少大人物知道沉锋哥这号人。”

她歪了歪头,看着章雪。

“现在,我可不得好好巴结着沉锋哥嘛。”

陆晚禾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笑起来的样子灵动狡黠。

可章雪闻言,怔怔地盯了陆晚禾片刻后,又迅速垂下眼睫。

其实,她是有些羡慕陆晚禾的。

对方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在病床边给裴沉锋换药,在裴沉锋面前耍小性子翻白眼,甚至毫不犹豫地拆穿裴沉锋的谎话。

可她章雪不行。

她是县长。

哪怕她比任何人都担心裴沉锋的伤势,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担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县长对秘书应有的程度。

偏偏,原则大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