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通的声音还在镇政府门口回荡。
其余便衣特警已经呈扇形散开,将那些还站着的混混死死围在中间。
“全部蹲下,双手抱头!”
郑通将手枪收回腰后的枪套,大步走上前。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二十个被裴沉锋卸掉战斗力的混混,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
二十个人,全被裴沉锋一个人放倒了?
郑通压下心头的震动,大手一挥。
“两人一副手铐,全部铐起来!”
特警们立刻从腰后掏出明晃晃的手铐,两人一组,将那些还站着的混混反剪双手,铐在一起,手铐不够用,就用塑料扎带代替。
彪子被两名特警按在地上,肿成馒头的手腕被反剪到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那个在人群里笑得最大声的混混,此刻被扎带勒得鬼哭狼嚎。
一个特警立刻一肘子顶过此人嘴巴。
“老实点!”
不到五分钟,四十多个混混,除了地上那些爬不起来的,全被控制得死死的。
郑通这才快步走到章雪面前。
他的视线迅速在章雪身上扫过,发现章雪除了头发有些凌乱,西装袖口沾了些灰尘,但身上没有血迹,脸上也没有伤痕。
郑通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章小姐,您没事就好。”
可章雪看着他的眼神,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郑通,那双杏眼里分明写着两个大字。
不满。
郑通被她看得后背都开始发麻。
“章小姐,我们本来八点半就能到红湾镇,可车子在红湾镇地界,被三辆横着的三轮车堵死的。”
“几个地痞模样的家伙非得说车坏了,我们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把路疏通开。”
章雪原本冰冷的神色,在听完郑通的解释后,终于松动了些许。
章雪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场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呢。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镇政府门口那片狼藉的空地。
“郑学长。”
郑通立刻挺直腰板。
“章小姐请说。”
“第一,立刻组织车辆,把裴秘书和所有受伤的村民,全部送往县医院,伤势重的优先,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证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郑通重重点头。
“明白。”
“第二,立刻从附近的地坑乡,堡湾乡,集源乡派出所调集民警,把红湾镇镇政府布控起来。”
章雪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邹广魁也好,财政所的马庆林也好,包括今天所有参与围殴退耕户的地痞,一个都不许放跑。”
“还有,把红湾镇派出所也布控起来。”
这么大的事儿,红湾镇派出所一个人都没出面,这种单位不布控起来,挨个儿调查,还等着过年吗?
郑通一一记下,转身就去安排。
就在这时,镇政府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突然被从里面撞开。
邹广魁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章雪面前,也顾不得什么镇党委书记的体面了,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冤。
“章县长,章县长,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
“这些地痞流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邹广魁在红湾镇干了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怎么可能指使地痞殴打老百姓啊?”
岂料章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时,郑通去而复返,揪住邹广魁的后领,把他从章雪脚边拖开。
“邹书记,有什么话,等到了派出所再说。”
适时,几辆救护车呼啸着驶入红湾镇主街,停在了镇政府门口。
医护人员跳下车,抬着担架冲进人群。
裴沉锋是最后一个被上去的。
他的白衬衫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左臂的纱布早就崩开了,右肩上那道棍痕肿得老高,后背的衬衫被抽烂了好几处,露出青紫色的瘀伤。
章雪快步走到担架旁,低头看着担架上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
半晌,她轻轻说了一句。
“好好养伤。”
裴沉锋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
“县长放心,小伤。”
章雪看着他被抬上救护车,陆晚禾让老赵和小周留在这里,她则跟着裴沉锋选择离开。
直到车门关上,红蓝警灯闪烁着远去,章雪这才转过身,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那股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重新挺直腰板,目光扫过那些还蹲在地上,被铐得死死的混混,最后定格在同样被控制住的邹广魁身上。
眼中怒意滔天。
……
县医院,急诊大楼。
CT室的门终于打开,护士推着裴沉锋出来,直接送进了六楼的单人病房。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拿着CT片子和检查报告走进病房,对着陆晚禾点了点头。
“裴秘书身体底子好,没有内脏出血和骨折,都是皮肉挫伤和软组织挫伤,安心休养的话,五天左右就能出院。”
老大夫推了推老花镜,又补充道:“至于左臂上那道旧伤,只有小范围崩开,不影响拆线,这几天按时换药,注意别沾水就行。”
陆晚禾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谢谢医生,辛苦您了。”
老大夫摆了摆手,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晚禾走到病床边,看着靠在床头,浑身上下缠满纱布的裴沉锋,眼眶又红了。
裴沉锋靠在床头,右手撑着床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陆记者,帮我拿下手机,我给章县长打个电话。”
陆晚禾刚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你要干什么?”
“红湾镇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章县长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裴沉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晚禾握着手机,看着他这副浑身是伤,还惦记着章雪的模样,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
她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裴沉锋!”
女儿家的眼眶陡然红透,泪水夺眶而出。
“你总是为章雪考虑,可你次次冲在最前面,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你知道刚才在红湾镇,看到你一个人和四十多个人打的时候,我有多怕吗?”
陆晚禾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攥着手机的指节上。
哭了一会儿,陆晚禾又啜泣着,小心翼翼地掀开裴沉锋右肩上的纱布,开始给那道高高肿起的棍痕上药。
陆晚禾的手指很轻,动作专注而轻柔,生怕再弄疼裴沉锋。
裴沉锋看着陆晚禾红红的眼眶,又一边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的模样,心底最坚硬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却实实在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陆晚禾的手背上。
“别哭了。”
他的声音难得温和下来。
“我听陆记者的,这几天好好休息。”
陆晚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裴沉锋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晚禾这才破涕为笑,低下头继续给他换药。
窗外,阳光正好。
可裴沉锋心里的那根弦,并没有松下来。
今天这场硬仗才算是刚刚开始。
红湾镇暴乱,镇委书记雇凶殴打退耕户,县长亲临现场却被围堵攻击,市台记者更是对此事全程录像。
接下来,不说三边县了,黑石市甚至整个秦省官场,都将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