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

  空气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跳动。

  章雪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对面的裴沉锋身上。

  半晌,她轻叹一声。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裴沉锋抬起头,脸上挂着几分尴尬的笑。

  章雪语气里满是无语。

  “你提副科,陆记者专访,全都赶在今天了。”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声音放缓了几分。

  “罢了,明天陆记者过来,你多担待些,她是市台的人,又是刘部长的外甥女,面子上不能怠慢。”

  裴沉锋连忙点头。

  “县长放心,我知道分寸。”

  章雪闻言,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

  “说起来,陆记者身段苗条,模样也漂亮。”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虽说你现在对感情没什么想法,但陆记者毕竟是年轻人,性子活泼,似乎还对你有好感,若是她做出什么亲近之举,让你觉得困扰……”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裴沉锋脸上。

  “你必须告诉我。”

  听此,裴沉锋顿时心头愣怔。

  章雪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怎么品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不敢多想,连忙摆正脸色。

  “县长说得是,我记下了。”

  章雪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随即又迅速敛去,她摆了摆手。

  “行了,今天的事够多了,你先回去吧。”

  裴沉锋颔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裴沉锋长长舒了口气。

  现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楚天这一手釜底抽薪,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陆晚禾明天要来常驻跟拍,自己在镜头底下,该如何自处?

  裴沉锋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转身去了办公室综合科。

  ……

  次日,阳光正好。

  县委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了下来。

  黄卫民站在大院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旁站着吴浩。

  吴浩今天也特意收拾了一番,浅蓝色衬衫熨得笔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却有些茫然。

  他今天刚到办公室,就被黄卫民叫了出来,说是市台来了记者要做专访,让他全程陪同,负责后勤协调。

  市台的记者来采访裴沉锋,跟他有什么关系?

  “黄主任,裴秘书的专访,我跟着做什么?”

  黄卫民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小吴啊,陆记者是市台的人,代表的是市级媒体机构,咱们办公室总得出人全程陪同,做好服务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语重心长。

  “你年轻,腿脚利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多学学,多看看,对你以后有好处。”

  吴浩脸上的茫然褪去几分,换上了谦逊的笑容。

  “黄主任说的是,我一定好好配合。”

  黄卫民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却冷笑一声。

  让吴浩来,是昨晚他和裴沉锋商量好的。

  一来,把他支出来干这种烦琐的接待工作,陪摄像找电源,安排采访团午休的地方,打印采访许可证,协调会议室。

  这些活儿耗时耗力,正好把吴浩的精力消耗掉,减少他在核心事务上动手脚的机会。

  这第二人嘛,陆晚禾的跟拍会覆盖裴沉锋多个工作场合,吴浩作为联络员全程陪同,在这个时间窗口里,他绝对不敢有任何异常举动,只能成为一条被拴住的狗。

  一举两得。

  黄卫民正心想时,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陆晚禾率先跳了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画着淡妆,整个人干练又精神。

  看到黄卫民,她脸上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黄主任,又见面了。”

  黄卫民笑着伸出手。

  “陆记者,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麻烦黄主任了。”

  陆晚禾与他轻轻一握,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吴浩。

  黄卫民为二人做了简单介绍,陆晚禾微笑颔首,视线很快收了回来。

  “陆记者代表市台来采访,是我们三边县的荣幸。”

  黄卫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往大院里走。

  摄像师扛着设备跟在后面,吴浩连忙上前帮忙拎包提箱。

  黄卫民边走边向陆晚禾介绍今天的安排。

  “陆记者,裴秘书这会儿正在章县长那边忙,我先陪你去会议室坐坐,把采访的注意事项对一对。”

  “等他忙完了,咱们再正式开始。”

  陆晚禾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揶揄。

  “黄主任安排得太周到了,沉锋哥工作要紧嘛。”

  黄卫民笑着点头,眉头却忍不住一挑。

  他怎么感觉这位陆记者,不太好对付啊。

  一行人走进政府楼,黄卫民引着陆晚禾往二楼会议室走。

  吴浩拎着摄像师的设备箱跟在后面,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

  与此同时,三楼洗手间。

  裴沉锋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紧绷着。

  裴沉锋脚步一顿,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

  自打上次在地下停车场遇刺,现在他对待这种场合,要谨慎得多,而且,他不记得政府楼三楼有这么个工作人员。

  裴沉锋的眉头微微蹙起。

  岂料对方看到他,眼里的焦急猛地亮起一抹光,连忙快走几步迎上来。

  “裴秘书!”

  裴沉锋眉头皱起,脚步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右手抬起,示意男人先保持点儿距离。

  “我是裴沉锋,您是?”

  那人见状,连忙蹲下脚步,他急声道:“裴秘书,我叫陈德忠,是红湾镇分管林业的副镇长。”

  他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裴沉锋打断。

  “裴秘书,我有件事必须向您紧急报告!”

  裴沉锋的眉头皱得更紧。

  红湾镇分管林业的副镇长?

  红湾镇不是秦振邦的老家吗?

  裴沉锋心头依旧警觉,他示意二人先离开洗手间,来到三楼楼道。

  裴沉锋蹙眉道:“陈镇长慢慢说。”

  陈德忠咽了口唾沫,连忙道:“裴秘书,大事不好了。”

  “红湾镇党委书记邹广魁,联合财政所所长马庆林,将今年发给镇子上退耕农户的三十万专项补助金,私自截留挪用了。”

  裴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德忠注意到裴沉锋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这笔钱,被他们拿去填补镇子里官员的招待费欠账了。”

  “退耕还林的钱补不下来,四个村的农户好几次到镇政府要说法,镇子上没钱,只能一直往后拖。”

  “可这件事儿再也拖不住了,那些农户已经放话,如果明天早上,红湾镇镇政府再不给他们发这笔钱,他们就要来县政府告状了。”

  陈德忠话落,走廊瞬间安静。

  裴沉锋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消化着陈德忠这番话。

  三十万退耕还林专项补助金被截留挪用,填补招待费欠账。

  四个村的退耕户,明天早上来县政府告状。

  这两个信息,分量很重啊!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陈德忠脸上。

  “陈镇长,这件事,我需要你的证明。”

  陈德忠连忙从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裴沉锋面前。

  “裴秘书,相关的账目明细,招待费报销凭证复印件,还有我和他们多次交涉的记录,都在这里面了。”

  “邹广魁已经封锁了财政所,销毁了部分原件,我是在销毁前复印下来的。”

  裴沉锋接过信封,目光又在陈德忠脸上扫过。

  “陈镇长,你既然是红湾镇的副镇长,为什么不直接向县林业局,财政局或者县纪委反映?”

  闻言,陈德忠脸上顿时浮现一抹苦涩。

  “裴秘书,我反应过了。”

  陈德忠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先是向县林业局反映,林业局说专项资金发放归财政局管,他们是业务指导部门,没有执法权。”

  “我又给县财政局反映,可财政局说资金早就下拨到镇财政所了,具体发放由镇里负责,他们管不了。”

  “最后我去找县纪委,可纪委信访室的同志说,我这属于实名举报,需要我提供更详细的证据,他们才能立案调查。”

  陈德忠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

  “可是裴秘书,纪委那边的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

  “但明天早上,那四个村的农户,可就把县政府的大门堵死了。”

  裴沉锋沉默了好一会儿,示意陈德忠和他踱步去县长办公室。

  “陈镇长,我没记错的话,邹广魁是秦书记的人,你得罪了他,以后还怎么在红湾镇待下去?”

  裴沉锋这么一说,陈德忠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裴秘书,我也是红湾镇人,那些退耕户可都是我老家的乡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沉重。

  “退耕还林的时候,老乡们响应国家号召,把地退了,种上树。”

  “可补助款年年拖,年年少,今年更是一分钱没发。”

  “那些老乡,有的家里老人等着钱看病,有的孩子等着钱交学费。”

  “他们来找我,问我怎么办,可是我没办法啊,我只能往上反映。”

  陈德忠的声音有些发哑。

  “裴秘书,我知道得罪邹广魁没好处,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乡亲的血汗钱,变成他们饭桌上的酒菜钱。”

  裴沉锋闻言,脚步一顿,他的目光落在陈德忠脸上,略作沉吟。

  “陈镇长,这份材料我收下了。”

  “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