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县长,您这是……”
裴沉锋脸上迅速浮上标准笑容,皱眉轻问。
杨国荣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听说你和章县长都喜欢喝茶,我一个老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特级大红袍,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心意。”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特级大红袍市面少说几千块一斤。
这一袋光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真收下了,传出去就是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
裴沉锋脸上笑意不减,伸手接过纸袋。
“杨县长太客气了,我代章县长先谢谢您。”
杨国荣见他收下,脸上笑容更浓,迈步进了章雪的办公室。
裴沉锋将纸袋放在工位旁,轻轻带上办公室门。
回到座位,他拉开工位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副白色无痕手套。
这副手套是他上周特意买的。
官场之上,有些东西碰不得,有些痕迹留不得。
例如现在,如果在钞票和金子上沾了自己的指纹,到时候被人反咬,那可真就是黄泥掉裤裆里了。
裴沉锋艰难地戴上手套,解开金色丝带。
纸袋里是一个深褐色檀木茶盒,盒盖上雕刻着武夷山玉女峰,刀工细腻,栩栩如生。
光这个盒子就不便宜。
他打开盒盖,里面被分成十个独立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只袖珍茶盒。
裴沉锋随手取出一个,入手沉甸甸的,比正常茶叶重了不少,他打开袖珍茶盒。
果然,里面不是茶叶,而是一沓卷成圆筒状的百元大钞。
裴沉锋又随机打开另外两个,同样如此。
“一万一个,十万整。”
他面无表情地将袖珍茶盒重新盖好,掏出手机拍照,拍了茶盒全景,又拍了钞票特写,然后将所有东西原封不动放回,重新扎好丝带,纸袋恢复了原样。
做完一切,裴沉锋用牙齿咬着,取下手套,放回抽屉。
看着那只深蓝色纸袋,裴沉锋嘴角勾起冷笑。
杨国荣这一手玩得精。
他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心里比谁都清楚。
章雪收了,他就抓住了把柄,以后在自己分管领域想怎么捞就怎么捞,章雪连个不字都不好说。
若是不收,他也算把态度摆出来了,左右不亏。
但裴沉锋更敢肯定,杨国荣今天来,绝不只是送钱。
真正的目的是探口风。
市场监管领域涉及面广,食品安全,药品监管,物价执法,质量监督,哪一块都关乎民生,藏着油水。
杨国荣就是想让章雪指个方向。
只要章雪说一句话,他就能在这个方向上大做文章。
名义上是落实县长指示,实际上查谁不查谁,罚谁不罚谁,全有操作空间。
到时候被查的企业为了消灾上供,没被查的为了求平安烧香。
等油水捞够了,外界质疑声一起来,他就两手一摊,说这都是按章县长的指示办的。
想到这里,裴沉锋眼底寒意更浓。
办公室里,杨国荣和章雪的交谈还在继续。
裴沉锋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杨国荣汇报着什么食品安全专项整治,药品监管全覆盖,物价执法力度加大等等。
汇报工作可谓头头是道,项项包装得更是漂漂亮亮。
约莫二十分钟,门开了。
杨国荣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忧,仿佛刚才只是寻常工作汇报。
裴沉锋站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秘书笑容,弯腰拎起那只纸袋,双手递回去。
“杨县长,这款茶叶我和章县长不是很喜欢喝,不过您的好意,我先代章县长谢过了。”
杨国荣的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瞬。
不喜欢喝,不是茶叶的问题,是不打算收。
代章县长谢过,是在说章雪不会追究,但也仅此而已。
看来,他杨国荣今天这趟白来了。
不过杨国荣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笑容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伸手接过。
“裴秘书客气了,一点茶叶而已,改天再带别的。”
话罢,杨国荣转身要走。
“杨县长。”
裴沉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国荣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不解。
裴沉锋脸上笑意不减,语气里带着隐晦的提醒。
“最近这段时间,我县中小学的蛋奶工程,还有盐业市场,还需要杨县长多多费心啊。”
闻言,杨国荣眉头微挑。
蛋奶工程是他今年主抓的民生项目,里面油水不少。
供应商选定,食材采购,质量把关,每个环节都有操作空间,而且他已经把基础打好了,该打点的关系也打点到位了,甚至已经见到了一些回头钱。
至于盐业市场,三边县的盐业体制改革刚度过初始阶段,数据漂亮,市里还专门表扬过。
裴沉锋突然提这两件事,是什么意思?
杨国荣审视的目光在裴沉锋脸上扫过,试图读出点什么。
可裴沉锋脸上始终是滴水不漏的标准笑容。
杨国荣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率就是耍耍嘴皮子。
一个刚从乡镇上来的秘书能知道什么,无非想在自己面前装高深。
他重新堆起笑容,语气敷衍。
“裴秘书说得极是,这两项工作我一直在盯着,回头再请裴秘书吃饭。”
说完,杨国荣拎着纸袋转身走了。
裴沉锋站在工位旁,脸上笑容一点一点沉下来。
按照前世记忆,再过几个月,三边县会接连爆发两起震惊全县的食品安全事件。
第一起是集源乡和堡湾乡中小学大面积牛奶致泻。
那批牛奶是县教育局统一招标采购的,供应商把临近过期的牛奶换包装,印新日期送到学校,结果几百名学生上吐下泻,一百多人送医。
市教育局调查组下来后,教育局副局长被撤职,市场监管局副局长因监管不力跟着倒霉。
第二起是花池盐业操作事故。
盐业体制改革后,食用盐加碘有严格标准,每公斤碘酸钾含量须控制在三十到五十毫克之间。
可一个技术员嫌麻烦,一次性大量投入碘酸钾,超标盐流入地坑乡市场,不到半个月冒出几十例碘源性甲亢患者。
县卫生局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因,直到市疾控中心专家介入才查清。
这两件事,都在杨国荣分管领域之内。
裴沉锋特意提醒他,是想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他听进去了,回去真抓实干,那两起事件或许能避免。
可刚才杨国荣的反应。
得了,依旧是彻头彻尾的敷衍。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等那两起事件爆发,杨国荣这副县长的位子,他裴沉锋一定要拉下来。
值时,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裴沉锋抬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推开了外间门。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县教育局局长,陈龙。
裴沉锋站起身。
“陈局长,您来了。”
陈龙笑着点头,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文人的矜持。
“裴秘书,章县长在吗?我想汇报一下近期的教育工作。”
裴沉锋看着他,心底叹了口气。
这个人说起来不坏,至少没听说过什么经济问题,也不拉帮结派,秦系和章雪这边都不主动靠拢。
问题是,太庸了。
不是杨国荣品德上的庸,也不是齐大凯态度上的庸。
纯粹是能力不行。
上一世,不管是过期牛奶事件,还是红湾乡小学深夜煤气中毒,甚至日常校园霸凌,陈龙的处理方式永远只有一种。
拖。
牛奶事件发生后不立刻组织就医,查封问题牛奶,而是先开会研究,层层上报,等流程走完,事态已经扩大了好几倍。
红湾乡小学的煤炭烟气泄漏事件也是一样。
冬天取暖,学校的煤炉烟道堵塞,导致一间宿舍一氧化碳浓度超标。
等到第二天老师查看为什么这个宿舍的学生没跑操,发现已经有六位学生死亡,其余学生都重度昏迷。
陈龙接到报告后,第一反应竟然是让学校自行排查。
至于校园霸凌,陈龙也永远那句“加强教育加强管理”。
怎么加强,谁来负责,具体措施是什么,一概没有。
说完了,事儿就算过去了。
这样的人,说他坏,真不坏。
说他好,又实在撑不起一个县的教育。
裴沉锋将陈龙迎进外间。
“陈局长您稍等,我先进去向章县长汇报。”
裴沉锋走进里间,章雪正低头批阅文件。
“杨国荣走了?”
“走了。”
裴沉锋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
“他带了盒茶叶,里面装了十万块钱,我没收。”
章雪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十万?”
裴沉锋把戴手套检查茶叶盒,拍照留证,原封不动还回去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章雪听完,脸色沉下来。
“这个杨国荣,胆子倒不小。”
“他的胆子向来不小,不过县长放心,茶盒上没有我的指纹,照片也留着了,他敢拿这件事做文章,咱们随时反制。”
章雪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变成了满意之色。
“你做事,我放心。”
裴沉锋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县长,陈龙局长在外等着,想汇报教育系统工作。”
章雪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裴沉锋又斟酌着补了几句,把昨晚在县委大院门口听到程山老婆打电话的事委婉提了一下。
章雪听完,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今天就安排程山老婆调工作的事,不觉得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