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沉锋先去医院上过药，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外间等候，而是端着泡好的毛尖，径直走进章雪办公室。
他将一杯放在办公桌上，另一杯搁在待客区茶几上，自己在沙发坐下。
不一会儿，走廊里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章雪推门进来，看见裴沉锋端坐待客区，微微一愣。
“药换了没？”章雪开口便问道。
裴沉锋连忙点头。
“多谢县长关心，已经换过了。”
章雪无奈摇头。
“你呀你，真是闲不住，这不是非得让别人说我是周扒皮吗？”
听着章雪的抱怨，裴沉锋理智地选择不出声。
章雪现在也是对裴沉锋没一点儿办法了，毕竟她这个秘书的心是好的，她也不好打击裴沉锋的积极性。
章雪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茶香醇厚。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今天这么正式坐在这儿，是昨晚的问题想明白了？”
裴沉锋点了点头。
“有些想法。”
“说。”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县长，我昨晚把楚书记的人事布局重新捋了一遍，猜到他藏着的组织部部长人选是谁了。”
章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赵武。”
裴沉锋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章雪没说话，眼神幽深起来。
裴沉锋一五一十道出自己昨晚的推演。
偌大办公室除了他的声音，静得可怕。
章雪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脸色从惊讶到凝重，再到阴沉，最后定格在震撼上。
她万万没想到，楚天从秦振邦被留置那一刻起，就在下一盘这么大的棋。
如果专职副书记，组织部部长，公安局局长这三个位置都被楚天攥在手里，再在常务副县长这个位子上一直折腾着，那自己这个县长，岂不成了光杆司令。
章雪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才压下心头惊涛骇浪。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裴沉锋。
“如果我既不想让出公安局局长的位置，又不想让出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呢？”
裴沉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端起茶杯晃了晃，嘴角勾起笃定的笑意。
“县长，县委常委里，宣传部部长的位子不是还没定吗。”
章雪眉头微蹙。
“你的意思是……”
“宣传部这个位子，也挺适合宋部长的。”
“楚书记能容忍宋利去宣传部？”
章雪眉头皱得更紧。
裴沉锋摇了摇头。
“宣传部和统战部虽然都是常委部门，可宣传部管的是全县的意识形态，新闻舆论，精神文明建设，论显性权力，比统战部大得多。”
“宋部长从统战部调任宣传部，级别不变，手里权力却实打实上了一个台阶，就算心里更想当常务副县长，面子上也不算落了他。”
闻言，章雪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快了起来。
裴沉锋接着道：“至于楚书记愿不愿意，就看您在县委书记专题会上怎么应对了。”
章雪挑了挑眉。
“县长，如果您在专题会上先不点出王兴旺，就直接告诉楚书记一句话。”
“就算他真的推荐宋部长担任常务副县长，市委那边会同意吗？”
章雪瞳孔骤然一缩。
她明白裴沉锋的意思了。
宋部长现在是统战部部长，直接坐到常务副县长上，业务跨度太大，这是其一。
其二，现在三边县的官场格局，楚天的影响力已经超过县委一把手的正常掌控度了。
市委要的是三角制衡。
楚天稍大，她和秦振邦平分秋色，这样市委才有人事调整的最终话语权。
如果连常务副县长都成了他的人，那三边县真就成楚天的一言堂了。
到时候，市委只会觉得楚天专注权势，并非真心为三边县谋福祉。
这个问题，楚天不可能想不透。
“接着说。”
章雪的声音里压着期待。
裴沉锋品了口香茗，接着道：“如果楚书记沉默了，您再提出王兴旺同志，顺便借着宋部长的话题，顺理成章引到宣传部上，这也算是给了楚书记一个台阶。”
章雪靠在椅背上，眼底的满意几乎要化成实质。
她本以为裴沉锋昨晚会抱着那枚蒲纹玉璧傻笑一晚上。
没想到今天他的一番见解仍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章雪压下激荡，正要开口。
这时，办公室外间的敲门声响了。
裴沉锋起身开门，却见门外是县委办主任张良。
张良爽朗一笑。
“裴秘书今天没休息啊，章县长在吗？”
裴沉锋苦笑道：“多谢张主任关心，我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章县长在的，您请进。”
张良迈步走进，目光落在章雪身上，又扫过待客区的茶几。
茶几上的茶杯正冒着热气，章雪手上也握着茶杯。
他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了极短一瞬，不动声色地移开，又对章雪笑了笑：“章县长，打扰了。”
章雪放下茶杯，脸上挂着官场标配的浅笑。
“张主任客气，有什么事吗？”
“楚书记让我来通知您，今天下午两点半召开干部人事专题会。”
章雪和裴沉锋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刚才他们还在推演，今天张良立刻就登门通知了
看来楚天也知道，秦振邦出来之前，是他最后能放开手脚布局的窗口期。
果然，张良补充道：“此次专题会主要涉及宣传部部长，专职副书记和常务副县长三个职位。”
“章县长也知道，虽说目前县委缺少三位常委，可常委会一直不开也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得尽快把人事推荐名单交上去，这一点，希望章县长能理解。”
章雪脸上的笑意不变。
“楚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我下午两点半准时参加。”
闻言，张良脸上的笑容立刻浓了几分。
“那就好，不打扰章县长工作了。”
他转身出门，裴沉锋送他到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关上，裴沉锋和章雪又一次对视。
两人都笑了。
裴沉锋坐回沙发。
“县长，楚书记这次决心很重啊。”
章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今天下午她就算和楚天达成人事推荐平衡，可最终他们选定的推荐名单，只能通过县委常委会向市委发送正式公文。
因此，在缺少三位常委的情况下，楚天还想要召开常委会，并且快速通过这场人事建议以及县级正科及以下职务的干部任命。
这种常委会会议能开吗？
可以。
外界常说的“非九人不可开”，其实是一种安抚所有机关干部的说法。
毕竟县委常委人越少，就代表有一大批机关干部的主事人能在常委会上说话的机会越少。
尤其是缺少三位以上，还是专职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和宣传部部长这种实权常委的常委会。
开得越多，被其他干部诟病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拿现在来说，虽说常委超过半数就能召开，有三分之二常委通过，常委会的人事任命就作数。
可秦系的主心骨是一个没在。
只要召开一次，就有一大批秦系干部能放出歪风。
戳楚天和章雪脊梁骨的人，更是不少。
但是这场常委会不能开也得开，要不然再想等到秦系核心不在的机会，可就难了。
章雪想明白这些，目光再次落在裴沉锋身上。
“沉锋，如果今天下午专题会一切顺利，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
裴沉锋笑着摆手。
“县长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狡黠。
“不对，这事儿日后再说也不迟。”
章雪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
裴沉锋看了看挂钟，站起身。
“县长，一会儿分管市场监管的杨县长会来拜访您，我先去安排。”
“去吧，注意别伤了左臂。”
裴沉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章雪望向窗外，目光渐渐锋锐起来。
她一度以为，楚天是个深谙中庸之道的县委书记。
现在才明白，楚天之前之所以不动她，是因为秦振邦还在，需要她这把刀，来替他收拾最大的威胁。
等到秦系被削弱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手，挨个安插心腹。
从头到尾，他只是想把她章雪当成棋子。
“楚书记啊！我章雪看起来，很好利用吗？”
章雪喃喃出声。
……
裴沉锋刚到外间坐下，走廊就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依旧是一股子沉稳的官气。
外间门打开，裴沉锋抬头望去，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此人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
正是分管市场监管领域的副县长，杨国荣。
裴沉锋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杨县长，您来了。”
杨国荣笑着点头，目光在裴沉锋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
“裴秘书，章县长在吗？我过来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
这个杨国荣在县里的名声可不小。
论能力，他算不上出挑。
论政绩，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项目。
可偏偏他分管的那几块工作，每年的数据都做得漂漂亮亮。
市里来检查，看的是数据。
县里开会，比的也是数据。
杨国荣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把面子工程做到了极致。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个典型的骑墙派。
不管是秦系还是政府派系，哪边有好处，他就往哪边靠，哪个工程能捞油水，他就往哪个方向使劲儿。
可谓滑不溜手。
裴沉锋脸上笑容不变，正要把杨国荣往办公室里迎，目光却突然一顿。
杨国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纸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武夷山特级大红袍。
袋口用金色的丝带扎着，看起来颇为高档。
裴沉锋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