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现任统战部宋利部长吧。”

  裴沉锋沉吟片刻,轻声开口。

  章雪笑着点点头。

  “宋利是楚书记的人。”

  “除了宋利外,目前县委办张良,县委组织部刘奇,政法委周一仁都是楚书记的稳定票仓。”

  “估摸着新上任的纪委书记王虎,在楚书记的攻势下,也不会坚持太久。”

  “县武装部的陈谷部长是我的人,如果常务副县长不是我的人,那这压力……”

  此刻章雪和裴沉锋摊开来分析县委认识后,越说脸色就越是无奈。

  和楚天一比,她的劣势实在太明显了。

  裴沉锋闻言,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倏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便忍不住道:“那秦书记从专职副书记下来,这个位置的人选……”

  裴沉锋说及此事,章雪的眸子沉了沉。

  “这个问题,才是我要和你说的重点。”

  章雪深舒一口气。

  “我猜可能是刘奇。”

  果然……

  当章雪说出这个名字时,裴沉锋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章雪的言外之意了。

  以目前的情势来看,刘奇和张良是楚天稳定票仓中的心腹,而张良这个县委办主任的工作又比较特殊,楚天一般不会动他。

  能动的就只有刘奇了。

  可刘奇要是一动弹,组织部部长这个香饽饽,盯着的人可就不小了,甚至连市委都有可能插手。

  这个风险,楚天更不想冒。

  毕竟楚天管的就是人事,而组织部管的又是全县干部的帽子,是县委书记真正的手和眼睛。

  所以,章雪想在组织部这个位置上,掣肘楚天。

  沙发上,见裴沉锋陷入沉默,章雪单手托腮,轻笑一声。

  “这个问题,你好好想一想。”

  “明白。”

  裴沉锋重重点头。

  章雪知晓裴沉锋将此事放在心上,她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对了,刘奇那边不知我们打算利用吴浩这枚棋子的事儿,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优势。”

  裴沉锋闻言,立刻附和章雪。

  “的确,人多嘴杂,消息一旦泄露,很容易打草惊蛇。”

  章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吴浩这枚棋子,是他们手里的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气氛渐渐轻松了下来。

  章雪的目光在客厅里随意扫过,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电视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

  塑料盒里,躺着一枚圆形玉佩。

  玉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玉色并非莹白如雪,而是带着一层浅青泛黄,像是久埋土中沾染的旧气。

  再看这玉璧身无雕龙凤,只均匀布满六角蒲格纹,纹路浅而规整,如织席之纹,线条古朴简练。

  章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裴沉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连忙起身走过去,将塑料盒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取出玉佩。

  “县长,您看的是这个?”

  章雪接过玉佩,刚一入手,一股温凉的感觉瞬间便顺着从指尖传来。

  章雪将玉佩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璧身。

  玉质致密温润,沉坠压手。

  章雪的眉头越蹙越紧。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裴沉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开口。

  “这是我父母出车祸之前,留给我的三件古玩之一。”

  “一个是清代的苏炉花钱,一个是明末的和田青白玉小勒子。”

  “最后一个,就是这个玉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父母在我初三那年出车祸走了,那时候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没办法,我只好把那枚苏炉花钱卖了。”

  “卖了五万块钱,交了高中学费,剩下的用来当生活费。”

  “后来考上公安学院,我又把那枚小勒子卖了。”

  “卖了八万块钱,除了大学学费,其他的也当生活费了。”

  “现在就剩下这枚玉佩了。”

  裴沉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酸涩。

  父母走得早,他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章雪静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一抹心疼和复杂。

  她心疼的是裴沉锋的过往,不过此刻实在不好再揭裴沉锋的伤疤。

  至于复杂……

  苏炉花钱和明末的和田青白玉小勒子,她在长辈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

  一枚苏炉花钱和一枚小勒子,最起码能卖十万。

  可裴沉锋一个卖了五万,一个卖了八万。

  里外里,少卖了六七万。

  但章雪同样没有说破此事。

  裴沉锋那时候还小,既不懂得与人讨价还价,说不定自己也不识货。

  她要是再说这些话,裴沉锋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章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手里的这枚玉佩,是汉朝的蒲纹玉璧。”

  “乃是汉朝皇家礼天的重器。”

  裴沉锋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县长,这东西值钱吗?”

  章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玉璧放回塑料盒里。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语气平淡。

  “如果你想留个念想,就好好收藏着。”

  “可要是打算出手的话,最低不得低于这个数。”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茶几上写了一个“两”字,又写了一个“千”字。

  裴沉锋低头看去,愣了一下。

  “两千块?”

  他的声音里满是失望。

  实话说,他对这枚蒲纹玉璧没什么情感,甚至不如自己一直珍藏着的父亲的烟斗和母亲常戴的玉镯子。

  但父母以前给他介绍这个东西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以后真要穷途末路了,这个东西最后再出手。

  至于自己这两天把这玩意儿拿出来,也是上次被李太刚派人造谣后,他突然觉得,在群里还要发自己的银行贷款截图,实在辱没自己作为章雪心腹的逼格。

  索性他打算把这玩意儿匀出去,也好尽早把银行的钱还了。

  没想到,就只值这么个价?

  章雪看着他一脸失望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后面还要加一个……”

  说着,章雪在“千”字后面,加了一个“W”。

  裴沉锋愣了一下。

  W?

  两千万?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章雪。

  “县长,您是说…这东西值两千万?”

  章雪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汉代的蒲纹玉璧,存世量极少。”

  “尤其是这种品相完好,纹路清晰的,更是凤毛麟角。”

  “两千万,只是保守估价。”

  “如果送到大拍卖行,遇到识货的买家,两千五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裴沉锋彻底懵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枚浅青泛黄的玉佩,右手都在颤抖。

  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

  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工资卡里也就十万块钱。

  买个车还得贷款五万。

  可现在,他手里这枚不起眼的玉佩,竟然值两千万?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玉璧放回塑料盒里。

  他站起身,脚步都有些发飘,一步步走向卧室。

  最后,裴沉锋将塑料盒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又反复拉了几次,确认锁好了。

  他这才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他脚步依旧发飘。

  裴沉锋走回客厅,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可他浑然不觉。

  章雪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嘴角勾起笑意。

  她知道,哪怕裴沉锋心智再稳重,也得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毕竟任谁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千万富翁,都不可能淡定。

  章雪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行了,我先回去了。”

  “明天你先去医院上药,想散心了,就来办公室转一转。”

  裴沉锋连忙回过神,站起身。

  “我送章县长!”

  裴沉锋连忙跟上,送她下楼。

  电梯里,裴沉锋站在章雪身后,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

  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

  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挥之不去。

  电梯门打开,章雪迈步走向停车位。

  裴沉锋站在电梯门口,目送章雪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章雪的目光扫过后视镜。

  电梯门口,裴沉锋正兴奋地挥舞着右臂。

  那模样,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章雪的嘴角,笑意越发浓醇。

  这个年轻人,替她挡了那么多事,扛了那么多压力,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什么。

  为了交学费,把父母留下的古玩贱卖了。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还差点儿被前女友骗了个精光。

  如今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两千万的宝贝,如何兴奋都不过分。

  章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

  车子很快融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