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四号楼一层。

  食堂里,穿着制服的干部们三三两两端着餐盘,低声交谈。

  章雪走在前面,裴沉锋落后半步随行。

  两人刚走到打饭窗口,食堂师傅看到章雪,立刻笑着多添了一勺菜。

  “章县长,今天的红烧肉炖得烂,您多吃点。”

  “辛苦了。”

  章雪微微颔首。

  裴沉锋紧随其后打了饭菜,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人,记住两个原则,不表态,不承诺,否则有些事,很容易落人口实。”

  裴沉锋心头一凛。章雪这是在手把手教他官场规矩。

  或者,章雪还有另一层意思。

  秘书是领导的影子,影子不能比人亮,更不能抢了主人的话语权。

  上午他帮黄卫民搭桥,给张科指路,看似做人情,实则都在章雪默许范围内。

  一旦越线,后果不堪设想。

  “我记住了,章县长。”裴沉锋郑重点头。

  岂料两人刚吃了没几口,食堂里突然一阵骚动。

  原本坐着吃饭的干部们纷纷放下碗筷,神色慌张地朝窗外望去,有人直接站起身往门口冲。

  “外面好像吵起来了!”

  “听说是盛源实业的工人来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裴沉锋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盛源实业?

  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家企业他再熟悉不过。

  秦省盛源实业集团,秦振邦这条线一手扶持起来的本地龙头,大股东正是秦凯。

  它是秦系在经济上的核心钱袋子,每年给三边县贡献近两成的税收,牵扯极广。

  不等他细想,一道急促的身影从门口冲进来。

  黄卫民满头是汗,西装领口都扯开了。

  “章县长,裴秘书,不好了!盛源实业一百多个工人代表把县委大院正门堵了!”

  “拉横幅喊口号,要求大股东秦凯出来主持工作,要求政府立刻解除对秦凯的监管,不然就全面停工,上访到市里!”

  章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化作沉稳凝重。

  “诉求说清楚。”

  “明面上说企业群龙无首,生产停滞,要政府给说法。”

  黄卫民喘着粗气。

  “实际上就是冲着秦凯来的,想借工人施压,逼公安和检察院放人!”

  裴沉锋心底冷笑。

  果然来了。

  秦振邦被留置,秦凯被行政拘留,秦系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背后那些势力不敢直接跳出来对抗专案组,就拿盛源实业做文章,煽动工人闹事,把事情闹大,逼政府妥协。

  这哪里是为了企业发展,分明是对章雪,对他裴沉锋的一次公开逼宫!

  “秦振邦还在留置,秦凯要是一直被监管,秦系在县里的势力就会树倒猢狲散。”

  章雪放下筷子,眼神锐利如刀。

  “秦振邦背后那些老家伙,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裴沉锋皱眉接话。

  “可秦凯那种人,论能力论威望,连秦系的皮毛都撑不起来,也能当主心骨?”

  “能力不重要,身份才重要。”

  章雪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官场现实的冰冷。

  “他是秦振邦的独子,是盛源实业的大股东,是秦系明面上的旗帜,只要秦凯出来,秦系就能稳住人心,继续跟我们耗。”

  她抬眼看向裴沉锋,目光平静却又沉甸甸的。

  “等会儿到了门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沉锋心头一凛。

  他瞬间明白了章雪的意思,

  这件事,避无可避,且必须由他出面。

  一来,他是秦凯围殴案的直接受害人,事件核心当事人,由他处理名正言顺。

  二来,章雪刚上任代县长,立足未稳,由她掌控此案,要么为经济妥协丢了威信,要么强硬压制激化矛盾。

  更重要的是,现在是饭点,整个县委大院,上到楚天刘奇,下到普通干部,全都在看着。

  他处理不好,章雪颜面尽失,他这个秘书更会沦为笑柄,甚至被秦系抓住把柄攻讦章雪用人不当。

  可要是处理得好,不仅能一举镇住秦系气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还能坐稳章雪心腹的位置。

  这是一场考试,考官是章雪,监考人是整个三边县官场。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迎上章雪的目光,语气沉稳坚定。

  “章县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章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站起身。

  “走,去门口。”

  两人起身,黄卫民紧随其后。

  沿途干部们纷纷让道,望向裴沉锋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有好奇,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更有等着看他出丑的。

  刚走到大院正门,一股嘈杂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一百多名穿着工装的工人挤在大门口,拉着两条白底黑字横幅。

  “要求秦董主持工作,保障盛源发展。”

  “维护企业稳定,保护工人饭碗。”

  人群前方,几个领头的工人代表情绪激动,高声喊着口号。

  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场面混乱不堪。

  大院门口,已经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财政局局长张科,组织部部长刘奇。

  两人正满头大汗地劝说工人代表,语气急切却收效甚微。

  裴沉锋望着二人的背影,心头一暖。

  张科刚得了他的指点,刘奇欠他救母大恩,两人明知这件事烫手,却还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挡在前面。

  这份情,他得记下。

  裴沉锋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刘部长,张局长,辛苦你们了,接下来交给我。”

  两人回头看到他,都松了口气。

  张科抹了把汗。

  “沉锋,这些人情绪太激动,你小心点。”

  刘奇压低声音。

  “对方冲着秦凯来的,背后有人挑事,你别硬来,把握好尺度。”

  “我明白。”

  裴沉锋点头,转身走到章雪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县长,等会儿您先开口,肯定盛源贡献,稳住工人情绪,然后把话头引到我身上,说我是案件当事人,由我出面协商解决。”

  章雪眼神微闪,瞬间明白他的用意。

  她搭台,他唱戏,责任共担,进退有据。

  “好。”

  两人迈步上前,走到人群最前方。

  章雪一身正装,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喧闹的工人,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

  “大家安静一下,我是代县长章雪!”

  一句话落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几分,所有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秦省盛源实业是我县重点龙头企业,多年来为三边县的经济发展,税收贡献,就业安置作出了重要贡献。”

  “县委,县政府就今日各位的诉求,表示高度重视,并且承诺绝不会不管不顾。”

  章雪玩的就是官术。

  先肯定贡献,稳住人心。

  工人代表们脸色稍缓。

  章雪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是因为企业大股东秦凯被行政监管,担心企业无人主持,影响生产,丢了饭碗。”

  “这件事,合情合理。”

  “但秦凯涉及的是一起公然围殴国家公职人员的治安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公安局依法处理,程序完全合规。”

  她顿了顿,伸手示意身边的裴沉锋。

  “这位裴沉锋同志,正是秦凯围殴案的直接受害人,也是县政府工作人员。”

  “今天,我让他代表我,代表县政府,当面跟大家把事情说清楚,解决好!”

  话落,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到裴沉锋身上。

  山一般的压力,瞬间压来。

  裴沉锋神色平静,上前一步,目光沉稳地扫过工人人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各位工友,我是裴沉锋,你们应该清楚,秦凯殴打国家公职人员是公事,可今天,我愿意以当事人的身份,和你们选出的负责人,当面把事情谈开,谈透,谈出结果。”

  人群中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从工人后面走了出来。

  此人是盛源实业化工部总经理李山高。

  他走到裴沉锋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裴秘书是吧?秦总不在,我完全能代表他,也能代表所有工人。”

  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

  “这里人多嘴杂,不如我们找个会议室,关起门来好好谈?”

  裴沉锋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李总,今天有这么多工人兄弟,老百姓,还有县委大院的领导干部都在看着。”

  “事情摆在太阳底下说,才最公平,最透明,最能让大家放心,你说是不是?”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李山高私下操作的路。

  他若是当众拒绝,岂不是心里有鬼?

  李山高脸色微变,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那就当众说,我倒要听听,裴秘书想怎么解决!”

  裴沉锋神色一正,率先摆明立场。

  “第一,我和秦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个人没有任何私仇要报。”

  “第二,秦凯带人在县委大院门口,公然围殴我这个国家工作人员,监控清晰,证人齐全,公安局定性明确,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狡辩。”

  两句说完,全场无声。

  事实摆在眼前,谁也没法否认。

  李山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当众提秦凯和苏倩倩的丑事,只能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一道人影。

  下一秒,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章县长,裴秘书,我看此事不宜过快定性啊。”

  人群侧方,县纪委书记王淮缓步走出,官腔十足地开口。

  “秦凯毕竟是企业负责人,涉及全县经济大局,是不是应该从长计议,慎重处理?”

  “万一今日之举激化了矛盾,影响了税收和稳定,谁来负责?”

  裴沉锋眼神一冷。

  王淮果然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了。

  章雪的脸色也瞬间沉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淮,语气冰冷强硬。

  “王书记,我提醒你,秦凯围殴案属于治安案件,由公安局依法管辖,按法定程序办理。而你县纪委的职责是什么,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她不给对方反驳机会,继续高声道:“案件已经过去十天,公安局的调查结论,伤情鉴定,处罚决定清清楚楚。”

  “工人兄弟们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不是想把事情越拖越久!我希望王书记分清职责,不要随意延长战线,更不要干扰正常执法!”

  章雪字字铿锵,气场全开。

  王淮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反驳,突然感觉到一道带着寒气的视线落在身上。

  他转头望去,只见县委书记楚天站在台阶上,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淮心头一凛。

  楚天这时摆明了态度支持章雪,自己再硬顶,就是公然跟一把手作对。

  他脸色难看地咽下到了嘴边的话,退到一旁。

  秦系的第一波反扑,被当场打退!

  李山高见王淮都败下阵来,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裴秘书,你说吧,想怎么解决,我们听着!”

  裴沉锋知道,时机到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开口。

  “基于各位乃至整个盛源实业的诉求,我作为受害人,可以出具谅解书。”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工人代表们松了口气,李山高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章雪,楚天等人却眼神微凝。

  他们知道,裴沉锋绝不会无条件让步。

  果然,裴沉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

  “但是秦凯有错在先,违法事实明确,想要谅解,必须答应我五个条件。”

  “若有一条不满足,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李山高眼珠一转,冷声道:“你先说。”

  裴沉锋伸出一根手指,当众逐条宣布。

  “第一,秦凯必须出具公开书面道歉信,亲笔签名,加盖个人印章,张贴在县委大院公示栏,连续张贴一个月,向我公开道歉!”

  “第二,秦凯必须出具书面保证书,保证今后绝不打击报复本人及与此案相关的其他人,一旦违反,自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第三,秦凯必须对我进行经济赔偿,弥补我的身体伤害,精神损失和误工影响!”

  “第四,盛源实业必须当场出具全面复工承诺书,保证立即恢复生产,并且今年企业总产值不得低于去年同期水平,确保税收和就业稳定!”

  “第五,秦凯围殴本人一案,必须以‘寻衅滋事,殴打国家公职人员’定性结案,公安局依法公示处理结果,接受全社会监督!”

  五条,全都站在法理和情理之上,没有一条是过分要求。

  全场瞬间安静到极点。

  台阶上,楚天,刘奇,张良等人看向裴沉锋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赞赏。

  太漂亮了!

  书面道歉贴在县委大院一个月,等于把秦凯的丑事昭告全县,让他彻底抬不起头。

  保证书等于公开服软,再敢报复就是自打耳光。

  复工承诺断了用停工威胁政府的后路,保住了税收和稳定。

  最后以“寻衅滋事”定性结案,更是把秦凯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案洗白。

  这哪里是协商解决,这是把秦凯按在地上,要彻底打掉秦系的嚣张气焰!

  李山高听完,如何能不明白这五个条件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现在,他是真的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