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十点驱车抵达县委宿舍楼下,心里还揣着几分忐忑。

  和县委书记楚天的交易,救了组织部长刘奇母亲,这两件事他都没来得及跟章雪汇报。

  今早电话约见,既怕章县长觉得他擅作主张,又想让她知晓眼下的局势,已然明朗了一半。

  章雪正倚在阳台栏杆上,素雅的天蓝色长裙少了几分官场凌厉,多了几分居家柔和。

  她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又扫了眼楼下崭新的凯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裴秘书倒是会赶巧,刚站稳脚跟,车就配上了?”

  “代步用的,选了个低调的款式。”

  裴沉锋抬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窘迫。

  “上来吧。”

  章雪扬了扬手。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热气升腾。

  裴沉锋将水果放在置物架上,规规矩矩坐下,深吸一口气。

  “章县长,有两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但这两件事都是我私下做的,没提前跟您商量。”

  “您能不能先答应我,不生气?”

  章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小子学会跟我谈条件了,行,只要没损害县里,损害我利益的事,我不生气。”

  得到承诺,裴沉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一五一十道出从周五傍晚与县委办主任张良接触,到深夜与楚天会面,他将王淮外甥白小唐恶意围标,收取保护费的罪证交出去,换来楚天全力支持章雪任前公示的承诺。

  又讲了周六在天子学府门口,他扶起一位摔倒在地的老太太,送医后才知那竟是组织部部长刘奇的母亲。

  裴沉锋刻意精简了细节,言语间始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和楚书记的交易,我没敢提前跟您说,救刘部长母亲只是偶然,但这份情分,或许能在后续人事调整中给您添一份助力。”

  客厅渐渐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透过纱窗传进来。

  章雪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惊讶于裴沉锋的心思缜密,竟然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为她扫清任前公示最大障碍。

  更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裴沉锋自然也是为了前程,但他能真心实意替她考虑,甚至甘冒风险私下铺路,这份心意,委实难得。

  良久,章雪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柔和。

  “胆子倒是不小,连我都敢瞒着。”

  裴沉锋心里一紧,连忙起身。

  “坐下。”

  章雪抬手打断他,嘴角噙着笑意。

  “我答应过你不生气,况且你做的这些事,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换来了楚书记的支持,结下了刘部长的善缘,还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我谢你还来不及。”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严肃起来。

  “但往后有这样的事,必须跟我商量。”

  “官场之上步步惊心,你私下行事看似顺利,实则藏着不少风险。”

  “若是楚书记反悔,若是证据的事败露,你一个刚入职的秘书根本扛不住,我是你的领导,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承担,懂吗?”

  裴沉锋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重重地点头。

  “我知道了,章县长。”

  章雪眼中的严肃渐渐散去,略作沉吟,她嘴角又翘起一抹笑意。

  “快到饭点了,今天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

  “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家常便饭而已。”

  章雪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厨房。

  “你坐着等着。”

  厨房门虚掩,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前世在镇档案室蹉跎十八年,尝尽人情冷暖,谁能想到重生之后,竟能在女县长家里吃她亲手做的饭。

  不多时,章雪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简单的家常小菜。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竟没有半分尴尬。

  章雪的厨艺不算顶尖,却很合裴沉锋的口味,他几乎吃出了大快朵颐的感觉。

  吃过饭,章雪递过一份文件。

  “这是我初步拟定的政府工作报告框架,你拿回去结合手头资料完善一下。”

  “我的公示会在下周发布,最迟周五就要开表态会,换届大会定在下下周,这份报告,必须尽快定稿。”

  “三天内给您拿出初稿。”裴沉锋连忙道。

  “质量第一,最迟下周末交给我。”

  章雪认真地看着他。

  “下周县里事情会很多,考察组要做最后调研,各部门干部也会趁机来汇报,你的工作会很忙,做好准备。”

  裴沉锋接过文件,神色坚定。

  “我已经准备好了。”

  ……

  周一清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群一条红色置顶通知骤然弹出。

  市政府官网正式发布章雪同志任前公示,拟提名三边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拟任三边县委副书记。

  裴沉锋放下手机,心中了然。

  公示一出,章雪的县长之位基本上板上钉钉了。

  接下来,就是县里不下二十个岗位的人事调整。

  秦振邦被留置后空出来的位置,加上章雪上任要变动的岗位,足够让大小官员争得头破血流。

  不过十分钟,走廊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今天敢第一个上前的,只有黄卫民。

  黄卫民今天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却难掩紧张。

  他虽然是章雪的心腹,办公室主任之位也看似囊中之物,但一日没有盖棺定论,他就一日不得安心。

  “黄主任,您来得正好。”

  裴沉锋起身迎上,笑着压低声音。

  “章县长刚才吩咐了,今天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您。”

  黄卫民眼睛瞬间亮起来,拍了拍裴沉锋的肩膀。

  “多谢沉锋了,你的情,老哥记着。”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定然是裴沉锋早上在章县长面前美言了。

  裴沉锋笑而不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份顺水人情,卖得毫无成本,却让黄卫民感激指数直线飙升。

  黄卫民进去没多久,财政局局长张科便出现在门口。

  这位财神爷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此刻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满是焦灼。

  “裴秘书,章县长有空吗?我这儿有份财政工作报告想给章县长汇报一下。”

  裴沉锋给张科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微微一笑。

  “张局长急着见章县长,怕不只是财政报告那么简单吧?”

  张科接过茶杯,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苦笑。

  “裴秘书果然是个聪明人。”

  “不瞒你说,我在财政局干了八年,确实想再往上走一步,常务副县长不敢想,只希望能有个副县长名额。”

  “张局长,副县长位置竞争不小,光有政绩还不够,还得让章县长看到诚意。”

  裴沉锋坐直身体,目光直视张科。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这几日我整理财政资料,看到一笔工程款支出。”

  “城东五里沙公园改造工程明明未竣工,您却提前将尾款全部结清了。”

  张科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当初负责那个工程的是我发小,他老婆得了癌症,急需一大笔钱做手术,走投无路才求到我身上。”

  张科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这件事我以为做得够隐秘了,没想到还是被裴秘书发现了……”

  裴沉锋抬手打断他。

  “张局长,我了解过情况,知道您并非为了一己私利,但规矩大于天,违规操作始终是把柄。”

  “若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别说副县长,财政局局长的位置都保不住。”

  张科脸色更加难看。

  “不过,错是错了,但事在人为嘛!”

  裴沉锋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这件事若被别人揭发,是违规违纪,可若您主动向章县长坦白,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主动认错说明坦荡,念及情分说明重情义,章县长本就欣赏您的能力,您若是主动把把柄交到她手上,她未尝不会给您这个机会。”

  张科愣了愣,随即重重一拍大腿。

  “裴秘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他此刻才明白,裴沉锋不是在为难他,而是在指一条明路。

  一个被领导手握把柄,真心实意跟随的人,远比一个猜不透心思的人更让领导放心。

  “章县长若接纳我,我往后定唯章县长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张科紧紧握住裴沉锋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张科绝无二话。”

  恰在此时,黄卫民从里面出来。

  他满脸喜色,冲裴沉锋挤了挤眼睛,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快步离开。

  “张局长稍等,我进去通传。”

  裴沉锋快步走进办公室,简要说明张科的来意。

  章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你小子倒是会做人,刚给黄卫民搭了桥,又想给张科指路?”

  “黄主任能力出众,本就是办公室主任的不二人选,而张局长兢兢业业,只是一时糊涂,主动坦白也算有担当。”

  “县长,眼下县里正是用人之际,多些真心实意跟您干的人,您的工作也能开展得更顺利。”

  裴沉锋语气恭敬,神色坦然。

  章雪靠上椅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份坦诚。”

  ……

  二十分钟后,张科走出来时,脸上的焦灼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笃定。

  他快步走到裴沉锋面前,再次紧紧握手。

  “成了!裴秘书,成了!”

  “张局长恭喜了。”

  裴沉锋笑着道贺,随即压低声音,一脸戏谑。

  “往后,就要称呼老哥为张县长了。”

  “哎呀,可不敢当不敢当。”

  张科连连摇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再次对裴沉锋千恩万谢了一番,才迈着大步离开。

  看着张科离开的背影,裴沉锋长舒口气。

  他的仕途方向便是招商局,现在和这些跟钱打交道的官员拉扯上人情,可谓重中之重。

  而此刻,走廊里的人更多了。

  住建局局长,几位乡镇书记镇长,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章雪的办公室。

  之后,裴沉锋喝了无数杯茶,说了无数句场面话,始终游刃有余。

  中午,人群渐渐散去。

  章雪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裴沉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勾唇一笑。

  “看你这模样,倒比我这个代县长还累。”

  “为县长分忧,是应该的。”

  裴沉锋连忙站直身子。

  “下午还有不少人要来。”

  章雪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率先朝电梯走去。

  “你可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