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把总账拆成了九十七册。
欠薪、库存、设施、运输、借调、工伤、饭食、药材和无法分类的争议,各自复制。三处普通账房只接自己看得懂的部分,没人获得一枚能调用全部人的总印。
复制完成后,顾秋将终身总账印推回清理阵。
印面立刻碎了。
她半透明的身体也跟着淡下去。储物袋的旧绑定正在解除,七十六年里靠交班未完维持的存在失去支点。
顾昭想伸手,被顾秋喝止。
“别碰。先记状态。”
顾昭停住。
顾秋还能说话,有记忆,能选择,只是无法再调用总账。医修与系统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彻底消散。
原稿层给出修复方案:重新接印,或者由顾昭以家主身份确认顾秋为永久账房。
两个都被拒绝。
顾三娘从厨房端来一碗浓得能立筷子的药粥。它不修工位,只给残存意识补灵。顾秋喝了半碗,嫌太咸,剩下半碗不肯喝。
会嫌咸,说明还没被写成功能。
三名普通账房通过外部见证逐册核对,找到二十一处重复和四处错分。总账拆开后变慢,也暴露了过去被一个岗位遮住的问题。
顾秋本人则从私人储物袋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没舍得花的铜钱,一封从未寄出的讨薪信,一支她年轻时买错颜色的簪子。
这些都不属于总账。
她把铜钱放进药粥碗底,讨薪信交顾七代存七日,簪子自己插回头发。三个私人锚点让身体稳定下来,仍旧半透明,却不再继续散。
清理名单失去“总账就是顾秋”的依据。
岗位注销完成。
人留下了。
代价也清楚:她再不能一眼核遍所有顾氏资产,只能像普通账房逐页查看。顾昭问她以后做什么。
“先休三天。”顾秋说,“第四天再决定要不要按册收费。”
顾七当场把三天休息写进新账。
原稿层的第三层纠错没有停止。它从个别岗位扩大到整组角色,认定太初顾族遗存者属于已经覆灭的背景,所有继续生活都是冗余。
外部顾三的工坊门牌彻底变白。顾三娘主灶火熄了一半。大黄脖颈上浮出黄十二旧工牌,试图强迫它回到已经注销的巡栏位置。
大黄对着工牌咬了一口。
只咬下脱离主体的一角,按三口限制停住。
它没有把整条规则吞掉。
顾昭看着清理名单,忽然说:“既然它认为功能停了人就该没,那就一起停给它看。”
不是牺牲。
是请假。
请假单没有统一格式。顾三写“扫帚断了,半日不修门”;顾三娘写“灶火太小,今日只做粥”;顾七按时辰列了能接与不能接的账;大黄在纸上按了一个沾饭渣的爪印。
原稿层拒绝大黄的单据,理由是灵兽没有岗位表达权。大黄听不懂公文,能看懂顾昭指给它的旧工牌。它叼起工牌走到门外,放下,再退三步坐住。
动作比签字清楚。
顾昭将这一段录进见证,不替它翻译成永久拒绝。大黄今日不回栏,明日仍可重新决定。
顾三娘停主灶后,第一批普通粥煮糊了。负责火候的青岚宗弟子没有她的经验,伤员抱怨药效差。顾三娘坐在旁边闻见焦味,也没立刻接锅,只口头告诉对方火太猛。
弟子自己重煮第二锅。
别人接手,比她慢,也比她差。第二锅粥仍有焦味,伤员皱着眉喝完,至少没再糊底。顾三娘几次伸手,最后都收了回来。
清理名单原本等着世界因旧人停工崩坏。等来的只是更多加班费、几扇歪门和一锅难喝的粥。
不完美地运转,依旧是运转。
三日休息单生效后,顾秋第一次不知道早晨该去哪里。储物袋不再把她拖向总账房,旧同僚也没有新任务。她在客卿楼门口站了半刻钟,最后去了街市。
她买新簪、问灵石利息,又在一个散修摊位前为半块旧算盘珠讲价。整段行程与顾氏复苏无关,却让她半透明的脚步更实了一分。
原稿层试图把逛街写成“账房考察民生”。顾秋当场补记:“私人闲逛,未报销。”
她甚至买贵了一块灵石。
一个会买错东西的人,比永不出错的总账更像活人。私人锚点因此多出第四项。
顾秋身体稳定后,系统建议将三件私人锚点升级成“账房遗物”。她还活着,东西却已经被预先写成遗物。顾秋关闭建议,亲手把铜钱花掉一枚,证明物品仍在当前生活中流动。
铜钱买了一颗普通酸梅,她嫌酸,仍吃完了。
顾秋吃完酸梅后,身体又实了一点。系统无法判断是铜钱消费、味觉刺激还是她自己的意愿起效,便将三种可能并列。
顾秋拒绝为验证再买十颗。私人生活不是实验材料,她今天只想吃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