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先把账册扔给顾昭。
“这是暂存,不是交班。”
他不让原稿层把动作解释成忠仆临终托付。顾昭也没喊少主命令,只按临时保管签了一刻钟。
注销黑字从顾七脚踝向上爬。
谢闻舟找出规则:每修复一个死亡节点,原稿层会从其他废弃角色中补回同等叙事重量。许禾一家三人活下,系统便寻找三份“应死未死”。顾七只是最近、最稳定的一份。
另外两份指向长凳客和卖饼妇人。
“救人不能变成换人。”顾昭说。
“那就让死亡份额无处入账。”顾秋从外部传来建议。
待核仓只能收未发生收益,不能收死亡。顾三提出建三只空棺,被顾三娘隔着见证网骂了一句晦气。空棺会默认未来装人,仍是预留结局。
最后用的是三张空白停工牌。
每张只写:今日无人承接此项。
没有承诺明日,也不把死亡变成可交易资源。
黑字先扑向停工牌。牌面一张张裂开,只撑十息。十息里,顾七将自己的现实记录重新钉回身体:七十六年欠薪、主动休息、限期俗务、拒绝终身总管,以及刚才那句暂存不是交班。
长凳客拿出今日活着委托。
卖饼妇人则从远处举起面粉账。她还没找到女儿,不能在这里完成牺牲。
三个人各自提供继续活着的当前理由,没有宣誓永不死亡。
停工牌全部碎掉时,黑字失去可自动抓取的空白。它们绕着三人盘旋,最后钻回白墙。
注销暂停。
顾七只剩半透明,手脚仍在。他从顾昭那里拿回账册,一刻钟保管刚好到期。
“这次工钱要加。”他说。
“记。”顾昭答。
他们没有时间庆幸。
第二层墙补不回死亡,索性吐出第三层。没有砖石,只有一张罩住整座纸城的角色清理名单。
顾七、顾秋、顾三、顾三娘、大黄、长凳客,以及所有被救出的无名者,都被标成冗余角色。
清理从岗位开始。
外部客卿楼里,顾七的俗务司工牌自行燃烧。顾秋的总账印同时变黑,顾三工坊门牌开始褪色。原稿层要先注销他们的工作,再证明失去功能的人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谢闻舟画出一条分批返程阵。
一次只能送走一人,且每送一人,剩余通道都会更窄。让顾七先走最安全,却可能把其他人写成被忠仆舍命送出的主角队伍。
顾七拒绝先走。
“我今天不交班。”
他把燃烧的工牌按在清理名单上。
俗务司岗位可以停。
顾七本人不随岗位一起注销。
清理名单并未认输。它向外部发出岗位空缺通知,要求所有受过顾七帮助的人投票:若多数认为客卿楼离不开总管,顾七便必须恢复工位;若多数认为可以替代,他将作为冗余删除。
两种答案都把人绑在功能上。
顾昭拒绝组织投票。受助者可以评价工作、追责损失或决定以后是否合作,不能表决顾七有没有资格活。
仍有一百多人自发回信。有人感激,有人骂他催债,有人说换个账房也行。清理名单试图统计正负,顾七只挑出其中三封具体投诉:一笔定金退迟、一次药材分配错误、一处存点通知不到。
“这三件查。”他说,“夸我的不抵,骂别的也不一起算。”
第一笔确实迟了两日,责任在俗务司旧权限冻结;第二笔是顾七看错药名,他认;第三处存点已有人选择退出,通知失败不能追着逼问。
岗位停了,工作责任还可以查。
原稿层第一次遇见一个不靠职位存续、又不靠辞职免债的人。清理名单在顾七名字后卡出一大片空白。
空白很快生成新岗位:独立账务顾问、顾氏荣誉总管、终身外部见证。名字听起来比忠仆体面,末尾仍藏着不可退出。
顾七全部划掉。
他给自己的当前状态只有四个字:今日记账。日期、时辰和预计结束时间列清。明日是否继续,明日再签。
清理名单追问长期价值。顾七把问题退回:“人不是按长期价值续存的资产。”
顾昭也拒绝担保顾七永远有用,只确认今天三笔账真实发生。
他的身体仍半透明,岗位注销也没有逆转。维持需要每日两块普通灵石,客卿楼目前付得起七日,七日后重新决定。生存有成本,却不再以终身上岗支付。
第一日灵石由客卿楼付,第二日顾七提出自己出一块。他仍有私人积蓄,不愿所有存续成本自动变成集体责任。顾昭同意,却保留楼里愿意承担的一块。
两块灵石来自不同选择。原稿层无法把它们合成“少主供养忠仆”,也无法写成顾七独自偿还活命债。
顾七把七日后的复核日期写在账封上。墨还没干,手腕那枚俗务司工牌先烧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今天不交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