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范德彪换了身干净的制服，先给宋美芳送了些吃的过去。
到了交道口派出所门，停好车，他习惯性地往门房那边看了一眼。
藤椅还在，报纸还在，可坐在那儿的人换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瘦瘦的，正低头翻着报纸。
范德彪脚步一顿，过去打了个招呼：“大爷，您是新来的？”
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范德彪。”
“哦，范副所长。”老头连忙站了起来，“我姓詹，刚调来的。”
范德彪心里头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詹大爷，那您忙着，我先进去了。”
詹大爷一听，笑呵呵地往外迎了两步：“范副所长，您慢走！”
范德彪被他这热络劲儿弄得哭笑不得：“詹大爷，您不用这样。”
说着，他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您这么大岁数了，该是我给您敬着。
往后您见了我，喊我小范，或者德彪，都行。别一口一个副所长，折煞我了。”
詹大爷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哎哟，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范德彪笑着说，“您在这儿坐着，把门看好，比什么都强。
您要是见了我还站起来迎送，那我以后进这个门，心里头都不踏实。。”
詹老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德彪同志，那……听你的。”
“哎，这才对嘛。”范德彪拍了拍他的胳膊，“您坐着，我先进去。”
“哎，哎，您忙您的！”
范德彪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身后，詹大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咂了咂嘴，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么年轻，就当上副所长了，还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又坐回藤椅上，端起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范德彪这边，径直进了办公室。
“来了？门房那边新来了个老头，你见过了吧？”见他进来，刘志强开口问道。
“见过了。”范德彪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给刘志强递了一根，“看着挺稳当一老头。”
“嗯，我们院里一个邻居。”刘志强接过烟，“孤家寡人一个，我想着帮村一把。”
他说完，话锋一转：“没来得及提前跟你商量，你..........”
“商量什么？”范德彪摆手打断道，“照顾孤寡本就是应该的，再说还是你邻居。”
刘志强看了他一眼：“你不介意就行。毕竟这门房……”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范德彪已经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无非就是，以前这门房是自己姥爷守着的，怕自己心里不舒服。
“我介意什么？”范德彪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谁来看，都一样。
只要人老实、靠得住，比什么都强。再说了，我马上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刘志强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派出所留不住范德彪，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轧钢厂，保卫处。”
“轧钢厂？德彪，你怎么想着去轧钢厂？”刘志强有些意外。
因为在他看来，范德彪待在公安口，凭着自身的功劳，前途一片光明。
而轧钢厂保卫处，说破天也就是个工厂保卫部门，跟公安不是一个路数。
升迁慢，平台窄，去了那儿，等于把自己搁凉了。
“德彪，你别是脑子一热吧？”刘志强忍不住说，“你这年纪，这功劳。
在公安口待着，往后前程大着呢。轧钢厂保卫处，虽说也是正处级单位。
可那到底是厂里的保卫，跟咱公安不是一条道上的。你去了那儿……”
他停了下来，没把“可惜”两个字说出口。
范德彪听出他的意思，笑了：“强哥，我知道您是替我着想。可我自己想好了——”
“公安口，我干得够够的了。忙起来连家都顾不上。现在闺女也还小。
而轧钢厂保卫处，虽说是干保卫，可到底没那么多事。我去了，能松快点儿。”
刘志强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呀，别人都是往高处奔，你倒好，躲着走。”
“我这人没那么大抱负。”范德彪咧嘴一笑，“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刘志强还要再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马胜利探进头来：“刘所长，上面来人了，说是给范……范副所长送调令的！”
刘志强和范德彪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门口，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范德彪同志？”
“是我。”
“你的调令。”那人把信封递过来，“首长让我转告你，是金子，到哪都能发光。”
范德彪接过信封，听到这句话，心里头猛地一热。
他大概能猜到“首长”是谁，他的叮嘱，比调令本身还重。
他啪地立正，敬了个礼：“是！请您转告首长，范德彪记住了！”
“请你尽快前去报道。”那人点了点头，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那人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行了，别杵着了。”刘志强朝他伸手，“拿来，我瞅瞅。”
范德彪把调令递过去。
刘志强接过来，抖开，低头一看——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副处长……”
他念到这儿，手里的调令差点掉了：“……副处长？”
“嗯，上面不是写着吗。”
刘志强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烟叼回嘴里，狠吸了一口，才慢慢吐出来：
“好家伙。二十岁的副处长。德彪，你这是要上天啊！”
“强哥，您别打趣我了。”范德彪苦笑道，“我这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呢。”
“有啥？你那一身本事，搁哪儿都是好手！”
刘志强把调令还给范德彪，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忽然认真了：
“德彪，既然组织上这么信任你，你就好好干。
轧钢厂那地方，保卫处管着上万人的厂子，责任不比咱派出所轻。”
“是，强哥，我记下了。”
刘志强点了点头，又笑了：“行了，去跟兄弟们打个招呼吧。”
范德彪点了点头，把调令收好，走了出去。
刚出门，走廊上，已经围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