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是正经花销,二姐一家确实缺铺盖,母亲开口之前先问她的意思,是给足了面子,她要是拦着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最重要的是,她妈嫁妆里那个有空间的镯子,她一定要得到。
“行啊,”她弯起嘴角,“二姐他们确实需要,该花就花。”
王桂兰眉头一下松开了:“好,好,还是你懂事,那妈下午就去供销社扯布买棉花,趁还有存货。”
林稚鱼点了头回了屋。
林泽宇听见她关门,“妈喊你干嘛?”
“商量给二姐家买棉被的事。”
他笔一停扭过头来:“买棉被?凭什么?”
“他们没褥子,孩子夜里冷。”
“冷就多穿两件嘛,”林泽宇撇着嘴,“一家子回来就够挤了,还花咱家的钱给他们买新被褥。
嫂子说得对,这一家子回来就是个拖累……”
林稚鱼心里也这样觉得,可话不能那样说。
“说话留点分寸。”
林泽宇张了张嘴,对上他姐那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那双眼里浮出一层清凌凌的冷光,温软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把话咽回去,转回去继续写题。
客厅里,王桂兰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那卷旧布包着的钱,冲她笑了一下。
“晚禾,下午妈去供销社给你扯两床新棉被,保准让你晚上咯不着。”
林晚禾愣了一下,“妈……不用花这个钱,我们凑合凑合就行。”
“凑合什么凑合。”王桂兰把布包攥紧了,“孩子还小,折腾出病来算谁的,就这么定了。”
林晚禾低下头,好半天没抬起来,她扣着手,指节粗大皲裂。
“谢谢妈。”
王桂兰这才注意到,她的闺女手竟然比她还粗,顿时心疼的不得了。
“哎呦,看着手怎么都皲裂了?”
她直接上手拉住二闺女,“跟妈来屋里,前段时间,你小妹给我买了一瓶雪花膏,妈舍不得用,还有大半呢,你拿去用。”
“妈,不用,那……那是小妹给你买的。”
“买给我就是我的,我说给你就给你。”
王桂兰不容分说把她拽进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瓶雪花膏,平时只抹个指尖的人,这会儿直接挖了一大坨,往二闺女手背上抹。
“看这手裂的,也不嫌疼,往后每天抹一遍,听见没?”
林晚禾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可那瓶雪花膏是小妹买给妈的,母亲看不过去了才塞给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不能这样想,妈是好意,小妹也从来没得罪过她。
她只是……只是看见林稚鱼那张白净净的脸、那双干干净净的手,心里头没来由钝钝地硌了一下。
八年了,她在那片塬上风吹日晒,手指头冻裂了又长、长了又裂,指甲缝里的泥从来洗不干净。
而跟她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妹,坐在大学的课堂里,皮肤养得白净透亮,连指尖都是粉的。
王桂兰还在絮叨,“往后别老用冷水洗东西,冬天记得擦油……”
林晚禾一一应着,把那点酸涩压得死死的,低头说了句:“晓得了。”
王桂兰看着低头,没一句话能接上的二闺女,那股火热的母爱,没来由的消退了一点。
林晚禾实在是不知道该和八年不见的亲妈怎么交流。
“妈,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去吧。”王桂兰摆摆手,又补了一句,“下午我去扯布,你在家把两个孩子看好了,别再惹出什么事来。”
“晓得的。”
林晚禾推门出来,过道里安安静静的。隔壁王叔家的收音机换了个台,里头正放着《乡恋》,甜丝丝的女声在走廊里荡来荡去。
她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把手背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晚饭时候,一家人挤挤挨挨围坐在那张八仙桌前。
顾大宝扒着桌沿踮脚,顾小宝已经把手伸向桌上的菜盆了,被顾望川一把按住。
“等大人先动筷子。”
两个孩子撇着嘴老实了两秒,眼睛还是黏在菜盆上。
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盆蛋花汤。
林大山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晚禾碗里:“晚禾,吃肉。”
林晚说了声:“谢谢爸。”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张桂芬把炒鸡蛋又往自家孩子那边推了推,夹了一筷子搁在林萱碗里:“萱萱吃蛋。”
林萱捧着碗,用筷子尖一点点拨着吃,吃得很慢。
林泽宇照例给他姐碗里夹了肉,嘴上没停:“姐你吃这个,这块瘦。”
林稚鱼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他碗沿,“你自己也吃。”
林泽宇嘿嘿一笑,夹了一块肥的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着嚼。
顾大宝和顾小宝两个五岁的孩子,哪管桌上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顾大宝夹了一块带皮的塞进嘴里,油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顾小宝跟着学,筷子拿不稳,戳了半天戳不起来,急得喊:“妈我要吃肉。”
林晚禾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起来,筷子头在肉上停了停,然后一分为二,一半塞进顾大宝嘴里,一半塞进顾小宝嘴里。
两个小家伙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
饭后林晚禾照例收拾了碗筷去水房洗。她蹲在水龙头底下搓碗,水流细细的,碗沿碰着碗沿的声响闷而轻。
主屋里,王桂兰把林大山拉到了炕沿边上坐下,她压着嗓子说:“老林,我跟你说个事。”
林大山正在卷烟叶,抬头看她一眼:“啥事?”
“晚禾那孩子,手上那些裂口你看见没有?手上全是茧子,跟砂纸一样。”王桂兰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颤。
“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亏待她了,八年了,咱俩都没下去看过她一回。”
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烟卷在指间转了转,闷声道:“送了东西下去,人家也收不着,写信她说都好,谁知道……”
“所以我想着,把咱家那两只镯子分一只给她。”
王桂兰从炕柜最里头摸出一个旧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两只镯子。
一只金镯子,粗粗的,花纹简单,是王桂兰她娘传下来的。
一只银镯子,素面缠枝纹,是当年嫁人的时候老林买的,前些年不让带,就一直藏着。
两样都包在蓝布里,锁在炕柜最深处,轻易不拿出来见人。
王桂兰把两只镯子并排放在手心里,金的一闪一闪的,银的温润哑光,隔着昏黄的灯泡光线看过去,两样都好看。
“金镯子本来就打算给稚鱼的,闺女大了,将来出嫁得有点体面的东西。
银镯子给晚禾,她这几年不容易,戴个镯子傍身,也算咱们当爹妈的一点心意。”
林大山看着那两只镯子,点了点头。“行,你定。”
王桂兰把蓝布重新包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角:“那我先去叫稚鱼。”
林稚鱼正坐在床边翻那本英语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
王桂兰探进半个身子,冲她招了招手,“稚鱼,你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