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冉没出具谅解书。
苏得胜判了,八年。
消息传回去,炸了锅。
傍晚,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坐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下乘凉。
“听说了没?八年啊!亲闺女把亲爹送进去了。”
“啧,苏得胜平时混账,好歹也把她拉扯大了,这丫头心真狠,一点情面不留。”
“要我说,苏得胜也是活该,谁让他动刀子……”
“那也不能把亲爹往死里整啊,以后谁还敢跟这丫头来往?谁娶了她倒八辈子血霉。”
话音没落。
“砰”的一声闷响。
半块板砖贴着说话那老太太的鞋尖砸进泥地里,碎石子溅了一腿。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蒲扇掉在地上。
转头看去。
沈辞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几步外。
少年低着头,碎发遮住半边脸,手里还掂量着另一块板砖。
他一步步走过去。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再让我听见一句。”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手里的砖头上下抛动,“这砖头下次就砸在你们嘴上。”
几个老太太脸色煞白,闭嘴了。
沈辞扔了砖头,拍掉手上的灰,推开苏家院门。
苏冉伤口深,不能乱动,一整个暑假只能在家躺着。
沈辞一到晚上就敲她房间门。
一开始是担心她伤口,说要照顾她。
后面是为了省空调费。
再往后,什么理由也不找了。
洗得香喷喷的,直接钻进了她的被子。
人缩在角落,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苏冉一脚踹过去,“下去。”
沈辞被踹了一脚,也不恼,顺势往她这边挪了挪,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地上有虫子咬我。”
苏冉再要赶人,就眨巴着大眼睛,默默涨自毁值。
“......”
……
李红的腿养得差不多了。
早上六点半,她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
走到苏冉房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以为苏冉还在睡,伸手压下门把手。
门没锁。
冷气扑面而来。
李红看清床上的情形,刚要喊出口的话卡在嗓子眼。
床上。
少年双手双脚像藤蔓一样缠在女生身上。
一条腿压在苏冉的腿上,双手环着她的腰,整个人恨不得嵌进苏冉的身体里。
两人的头发乱糟糟地绞在一起。
沈辞的鼻尖抵在苏冉的后颈,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
李红站在门边,喉咙发干。
看着床上的画面,她脑子里没由来地冒出三个字。
菟丝草。
那种野地里的寄生植物,死死绞着宿主的茎干,扎进皮肉吸血。
一旦被强行扯开,就活不成了。
正愣神着。
床上的少年动了动。
沈辞醒了。
他没松手,只是偏过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李红,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李红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吃、吃早饭了。”
沈辞手指勾起苏冉的一缕红发,在指尖绕了两圈。
带着莫名的缱绻。
发尾扫过苏冉的侧脸。
“姐姐,吃饭了。”
...
一晃三年过去。
六月,热浪翻滚。
沈辞高考结束。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但围墙重新用红砖垒高了一截,外墙刷了白漆。
屋里添了新冰箱和电视。
李红骑着电瓶车,停在考场外。
大门一开,考生涌出来。
李红一眼就看见了沈辞。
那个当初瘦小干瘪的少年,如今个头窜到了一米八五。
皮肤还是白,冷白皮,在太阳底下晃眼。
唇色很浅,薄薄的两片。
那双大眼睛长开了,变得狭长,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冷淡和疏离。
周围几个女生红着脸凑过去要联系方式。
沈辞连看都没看一眼,绕过她们,径直走到电瓶车旁。
“考得咋样?”李红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还行。”沈辞拧开瓶盖,灌了半瓶。
喉结上下滚动。
他跨上电瓶车后座。
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曲着。
电瓶车穿过乡村小道,停在苏家门口。
沈辞下车。
进院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低了低头。
院子里扯着一根铁丝,上面搭着两床花被子。
阳光照在上面,散发着一股棉花烤熟的干燥味道。
沈辞走过去,抬手在被面上拍了两下。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把被子扯下来,抱在怀里,转身进了里屋。
李红停好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
今天可算是愿意晒被子了。
上个月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暴雨,屋里潮得长毛。
李红看天晴了,好心把苏冉床上的被子拿出来晒。
沈辞放学回来,看见院子里的被子,当场发了疯。
冷着脸把被子抱回屋,锁了门。
一整晚没出来吃饭。
隔着门,李红听见他低声念叨,说把姐姐的味道都晒没了。
李红摇摇头,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明天苏冉要回来了。
这小子一大早连高考最后一场都没放在心上,出门前就惦记着把苏冉的被子抱出来晒。
“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小冉爱吃糖醋的。”李红冲着里屋喊了一声。
没人应她。
李红习惯了他这副德行,推着车又出门了。
里屋。
沈辞把晒好的被子铺在床上。
床单扯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拿了块湿抹布,半跪在地上,把床底下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
书桌、衣柜、窗台。
连玻璃上的指纹都没放过。
干完这些,他出了一身汗。
T恤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少年劲瘦的线条。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好,重新走回房间。
拉开衣柜,里面挂着苏冉以前穿过的几件衣服。
沈辞伸手,指尖在布料上一点点抚过。
随后,他关上柜门。
站在门口,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
微风顺着纱窗吹进来,扬起窗帘的一角。
沈辞紧绷着的下颌线终于松懈下来。
那张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慢慢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