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人终于从寺庙里回来了,她这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的。
门房看见马车上那御赐的铜角,立马就扯着嗓子叫唤开了,所有人全部跪倒一地。
李老夫人年近六十,穿着一袭青衣,作为一品诰命夫人,显得十分年轻。
她身上担着整个李家最重的责任。
她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目光淡淡地从跪倒在两列的人扫了过去。
她这次收到了李湘玉的信,倒要回来看看那个姓温的人到底把府里搅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今天第一天刚回来,她还没必要这么急。
把府里上上下下大小事宜,全部重新安顿打点好了之后,再慢慢动手也不迟。
在这期间素秀姑姑又跟她讲了很多,在府里的事情。
素秀姑姑是她一手提拔起来,陪了自己很多年的人,所以李老夫人对她说的话,大部分都是深信不疑的。
她越听眉头越皱得紧,这个动作和李湘玉简直如出一辙,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次日,温幼棠便被叫进了李老夫人的房里。
房里焚着檀香,烟雾缭绕的,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李老夫人手里不断地捻着佛珠,嘴里还念念有词。
温幼棠进来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恐怕惊扰了李老夫人。
温幼棠跪在地上向李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
李老夫人这才慢慢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温幼棠。
她见过很多送进侯府的人,一个个满头珠翠。穿红戴绿的,张扬又俗气。
温幼棠倒是一袭素清的衣裳,看起来小脸像是瓷做的一样,光滑白嫩。
倒颇有一些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气质,也难怪能够让李阎多看一眼了。
“你入府之前是做什么的?是哪家的姑娘,家里是什么营生?”
这些事情李老夫人不可能没派人打听过。
她如今明知故问,就是想看一下温幼棠会怎么说。
温幼棠打死也不可能说,自己到底是谁送到侯府来的。
这送进侯府的美人一批又一批,李老夫人自然也不可能,每个都刨根问底地要把她们的身世给弄清楚。
“无名无姓,贱籍罢了。”
温幼棠整个人都是瘦削的。
仿佛身体微微向前时,能够看到她那单薄的骨架。
她这样跪在地上,声音却没有抖。
不卑不亢的样子,让李老夫人还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怜惜。
当然,她一听就知道温幼棠是不打算实话实说了。
温幼棠若是把真实的身份一交代,自己横竖就是个死。
就算侯府这边不弄死他,把她送来的人也绝对不会把他留下的。
温幼棠本身就步履维艰地行走在这世界上。
有时候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也实属情非得已。
“我听人说你在这侯府中勾引侯爷,把侯府给搅得个乌烟瘴气不说,还勾搭上了朝扬,让朝扬为了你在围猎场上摔断了手,你可认?”
温幼棠赶紧把头磕在地上。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温幼棠摇着头赶紧否认,这时素秀姑姑适当地在旁边开口。
“哎呀,老夫人你不知道,她当真是有手段,几句话就让侯爷责罚了我,再几句话哭一哭,侯爷就把整个后院都遣散了。”
“若是没点本事,怎么可能让宋公子天天都往她那儿跑。”
本来就有些怒火中烧的李老夫人,听到这话更是不得了,她将自己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放到桌子上。
“送到佛堂去抄经。给我抄个一百遍,心思不清静的人,怎么可以留在侯爷身边侍奉侯爷?”
温幼棠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乖乖地低头认罚。
尽管她心里委屈得很,明明是和李阎逢场做戏,到头来李阎得到了好名声。
自己呢,却受到了惩罚,李阎肯定也会对这些东西见怪不怪。
再说前两天在围猎场上,李阎虽说把那枚玉佩给了自己。
可是回来,每次看到自己,都恨不得用下巴来见人。
全然不想和温幼棠多说一句话。
李老夫人今日空闲,非跟着温幼棠一同去佛堂看她抄。
罚抄经书,怎么可能给板板正正的书桌书椅。
而是用了一个蒲团让温幼棠跪坐在上面,再在上面放了一方书案。
温幼棠不仅要忍受长时间跪着的膝盖疼痛,还要手上动作片刻不停地抄写。
她只觉得自己头昏眼花,抄得四肢乏力,浑身酸痛,却不敢轻易地改变动作。
因为她稍微一动,素秀姑姑就又在旁边说话了。
“李老夫人,你看,这字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
“这才抄了多长时间,就耐不住性子了,果然得好好磨炼心性。”
温幼棠有苦难言,只能把这些东西全部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李老夫人在旁边安静地转着佛珠。
整个佛堂里就只有香火燃烧的声音,还有温幼棠写字的声音,以及佛珠转动的声音。
温幼棠抄了一会儿,只感觉胃里绞痛,她身子本来就不好。
长时间的劳累,很有可能就会引发身体里以前的那些旧疾。
此刻便是她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尽管想咬牙坚持,可是一个不慎将墨汁打翻了满手。
李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半点想让她停下的意思。
在这种佛门之地身体不适,在李老夫人的眼里,很大原因就是自己平日里作恶多端。
所以神佛降罚。
可是看着温幼棠皱作一团的脸,她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叫丫鬟给温幼棠端了碗热水来。
“喝完再继续抄。”
温幼棠点头称是。
可是她疼得实在太厉害了,那碗热水递给她,她都再也端不稳。
手不断地发抖,热水就洒了一半,全部洒在了自己的身子上。
尽管这样,她也没有再开口提别的要求。
李老夫人起身过来查看,却见温幼棠尽管一碗水都端不稳,可是写在纸上的字还是四平八稳,端正清秀。
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其漂亮。
不像是像她说的那样,没接受过任何教育的贱籍女子。
李老夫人看向温幼棠的目光越发复杂,这个人肯定是有大秘密在身上的。
这样的人,不查清楚是绝对不可能留在侯府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