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被送到了华宁区第二医院。
陆川和许队长赶到病房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打上了石膏，半边脸肿得很高，嘴角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止血的伤口。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看见陆川等人进来，女孩明显有些紧张，立刻站起来挡在了母亲面前。
“你们还来干什么？”
许队长出示了证件：“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
“没有情况！”
女孩的眼睛已经红了：“我妈自己摔的，酒吧也是几个人喝多了闹事，跟别人没有关系。”
这套说辞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芳姐靠在床头，始终没有抬眼。
“警察同志，我女儿说得对，没什么好问的。”
许队长皱了皱眉：“医院检查显示你身上有多处棍棒击打伤，酒吧里的监控硬盘也被人拿走了，这不是普通的酒后闹事。”
芳姐还是摇头：“我没看清他们是谁。”
陆川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又看向芳姐包着石膏的右手。
“他们威胁你女儿了？”
女孩的脸色顿时变了。
芳姐这才抬起头：“陆科长，算我求你了，别再问了。”
她的声音很低，里面已经没有了在红磨坊时的镇定。
“你们查你们的案子，我只想带着女儿好好活下去。”
许队长说道：“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保护。”
芳姐苦笑了一声：“保护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
“我的酒吧在那里，我女儿还要上学，你们的人总会离开，可那些人不会走。”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说的就是华宁区最真实的情况。
公安当然可以安排临时保护，也可以查昨晚动手的人。
可曹九霖经营了这片地方十七年，华曜安保的人遍布各个停车场，商场和娱乐场所。
芳姐只要继续留在这里，就躲不开他们的眼睛。
许队长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帮陈守义？”
芳姐看向自己的女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陈守义和我丈夫以前一起在码头干活。”
“我丈夫出事死得早，那时候女儿还小，酒吧也差点被人抢走，是陈守义帮我找律师，又替我垫了几个月的房租，我才把日子撑下来。”
“这些年他没有占过我一点便宜，也从来没要求我还什么。”
芳姐的眼眶慢慢红了。
“前几天他突然来找我，说自己可能出事，让我替他保管一把钥匙，如果第二天他没有联系我，就让我把钥匙交给警察。”
“我当时也害怕，可我欠他的。”
她抬起包着石膏的手，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我想着你们警察都来了，那些人总不至于敢当着公安的面乱来。”
“可我想错了。”
女孩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拍了我放学的照片，还知道我每天坐哪一班公交车，他们说我妈再敢乱讲，下一次打断的就是我的腿。”
陆川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些发沉。
芳姐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的想法。
她愿意把钥匙交出来，只是因为陈守义曾经帮过她，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消失。
可这点人情，在曹九霖建立的规矩面前，已经足够让她付出惨重代价。
芳姐看向陆川：“陈守义说过，那本红皮本里记的不是普通值班记录。”
陆川立即问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芳姐说道，“他只说里面有几笔事故赔偿，还有夜场每个月交的钱。”
许队长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芳姐摇了摇头：“我也问过，他没解释。”
她说完这些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你们以后别来找我了。”
“红磨坊我不要了，房子也准备卖掉，等女儿办完转学我们就离开江南市。”
陆川没有劝她留下。
这种时候，说什么坚持正义或者相信政府都没有意义。
芳姐已经为了一个人情赔掉了经营多年的酒吧，还差点把女儿也牵扯进来。
她现在只想逃命。
从医院出来后，许队长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昨晚动手的人应该是华曜安保下面的，但真正进酒吧的几个都戴着口罩，车也是套牌，暂时很难锁定身份。”
陆川同样眉头紧锁：“以后就算还有人知道情况，恐怕也不敢再开口了。”
许队长点了点头：“所以接下来不能指望有人主动给咱们递证据了。”
两个人赶到红磨坊时，酒吧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里面被砸得一片狼藉。
桌椅全都翻在地上，舞台上的旧钢琴也被砸开了，墙上的酒瓶碎了一地。
附近不少商户站在远处看热闹。
可许队长的人过去询问时，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全都是没看见。
尽管长乐巷里明明住着这么多人，昨晚酒吧被砸了十几分钟，芳姐的惨叫声传出去很远，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听见过。
陆川看向街口。
几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一家足浴店门前抽烟。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躲避陆川的目光。
其中一个人甚至还冲陆川笑了一下。
那种态度已经十分清楚。
他们根本不担心警察来查。
因为在这片街上，没人敢替芳姐作证。
回到应急局后，陆川立即把华曜安保，安汇消防和相关娱乐场所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专项检查方案。
方案送到姜舒窈办公室时，她只看了两页便皱起了眉头。
“十三家娱乐场所全部检查？”
“对。”
“华宁区那边刚刚给我打过电话。”姜舒窈说道，“他们认为金澜国际的问题正在调查，范围不宜随意扩大，以免造成夜间经济大面积停摆。”
陆川早就料到了：“那些场所在咱们查到地下三层之后同时关门，这已经说明它们之间存在联系。”
“可同时停业也可以解释成企业自查。”
“那就让他们把自查结果和现场情况拿出来。”
陆川说道：“只要消防控制室，地下空间和安全出口这些地方只要有问题，就必须整改。”
姜舒窈看了他一会，最终还是签下了名字。
“可以检查，但要和消防救援、住建、公安以及华宁区一起行动，你不许带着罗浩两个人就往场子里钻。”
“我明白。”
方案刚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华宁区的十三家夜场就陆续提交了暂停营业通知。
理由写得五花八门。
有设备升级，有内部装修，还有员工培训。
可结果都一样。
暂时不营业，也拒绝外人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