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外面的喊声很快乱成了一片。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门口拍门，后来围过来的人便越来越多，嘴里反复念叨着市里干部要抢熊家的账本。
范卓宁站在院子里，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倒是没有让公安立刻冲出去抓人，只是让许队长带人在门口守住，先别跟村民发生正面冲突。
毕竟这个时候外面很多人都是被煽动起来的，真要推搡起来，事情立刻就会变味。
陆川则是拿着那本互助底账站在屋檐下，听着外面的喊声，心里更不轻松。
账本找到了，可熊家也把最难处理的问题推到了他们面前。
这些账本里不光有熊家的恶，还有很多普通村民的欠款和家庭隐私。
熊家这些年就是靠这个拿捏人，现在他们把消息放出去，那些欠过钱的人第一反应未必是高兴，反而会害怕。
罗浩急匆匆跑到门口看了一趟，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范局，陆组长，外面不少人都被带起来了，说账本一旦被带走，欠过熊家钱的人都会被追债。”
“甚至还有人说孩子在云水阁和砂场干过活的家庭会被写进材料里，以后连亲都说不上。”
姜舒窈脸色一沉：“谁在外面带头？”
罗浩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明面上是几个欠账户的家属在闹，后面有熊万贵的人，他们在人群里传话，说工作组要把白龙沟所有欠账的人都查一遍。”
熊清岚站在西厢房门口，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毕竟熊家只要把村里人的恐慌点起来，自然就会有人冲在前面。
范卓宁压着火气说道：“出去说清楚，不能让他们继续这么传。”
陆川点点头：“我去说明。”
姜舒窈立刻开口：“你一个人就别出去了，外面现在情绪已经被带起来了，你站出去他们不会听你讲道理，只会拿你当靶子。”
陆川没有逞强，转头看向熊守义。
熊守义正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掌按着拐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陆川走到他面前：“熊老，外面这些话是谁放出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熊守义抬起眼皮，语气更为严厉：
“陆组长，账是你们从西厢房里拿出来的，村里人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能什么事都往熊家头上扣。”
“我不跟你争这个。”
陆川沉声说道：“现在外面的人如果冲进来，伤了公安，或者把账本抢走，熊家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而你说一句话，比我们在外面喊十句都顶用。”
熊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熊守义的手指在拐杖上慢慢收紧。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外面那些人再怎么闹，也是在熊家老宅门口闹。
真要出了事，熊家跑不掉。
沉默了好一会，熊守义才终于站了起来。
随后他走到门口，冲许队长摆了摆手。
“开门。”
许队长先看向范卓宁。
范卓宁点头后，院门才被缓缓打开。
外面的喊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把账还给熊家！”
“我们欠的是理事会的钱，凭什么让你们带走！”
“你们把熊家搞垮了，我们明天吃什么？”
熊守义站在门内，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都闭嘴！”
这一声并不算大，可外面很快安静了下来。
熊守义在白龙沟的分量，到了这时候依旧管用。
他扫过门外那些人，脸色阴沉得厉害：
“你们一个个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熊家祠堂还在，老宅还在，我熊守义也还没死，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拍门喊叫？”
几个带头闹事的人被他骂得低下了头。
但人群里还是有人哭着喊道：
“老爷子，账要是被他们拿走了，我们家怎么办啊？”
“我家去年借了理事会三万块给孩子看病，这账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又有人跟着说道：
“我儿子在云水阁干过活，账上肯定有名字，市里的人一查外面人都知道了，以后谁还敢跟我家结亲？”
这些话一出来，人群又开始骚动。
陆川这时候走到了熊守义旁边，把声音抬高了一些：
“大家听清楚，今天带走账本不是为了把谁家欠过钱贴到村口，更不是为了让你们把钱还给市里。”
“相反，我们要查的是熊家有没有借着理事会的名义收高利，或者逼人抵债关人清账。”
人群里有人立刻喊道：
“你说不会公开就不会公开？你们市里干部说话谁知道算不算数？”
陆川直接回道：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应该相信政府，但是涉及高利和强迫抵债和扣工资的，该退的要退，该清的要清。”
一个中年男人急得满脸通红：
“那熊家车队停了，我们这些开车的咋办？你们把熊万山抓了，把熊万林抓了，明天谁给我们发工钱？”
范卓宁这时候也走了出来，沉声接过话头：
“运输队，砂场和合作社不会让人随便停摆，市里会协调临时监管，先保证正常工人工资和安全生产。”
“至于谁该拿工资，继续登记，你们今天围在这里抢账本帮不了自己，只会帮那些真正拿钱的人毁掉证据。“
听到这里，人群才安静了不少。
这话比单纯讲道理更有用。
毕竟只要这些事有个说法，很多人也没理由冒险闹事。
熊清岚这时候也站到了门口，她脸色还有些白，但声音还算清楚：
“理事会的账我最熟，陆组长和范局刚才说的我也可以作证。”
“带走账本，是为了核清里面那些不该算的利息和不该扣的工资，不是为了把你们一家家的难处拿出来让人笑话。”
有个老女人哭着喊道：“清岚，你也是熊家人，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熊清岚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婶子，我就是熊家人，所以我才知道有些账再不查，熊家迟早把自己也拖死。”
“你家当年借钱给大孙子治病，本金是多少，后面被加了多少利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现在护着这本账，护的是熊家，还是护那些搞剥削的人？”
那个老女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人群里的声音也终于慢慢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