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调取手续终于下来了。
范卓宁拿到手续后，没有再耽误，直接带着市公安和工作组去了熊守义老宅。
这一次，熊家没有再用老人和妇女堵后巷。
熊守义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穿着那件深色中山装坐在正堂里，手边还是那根拐杖。
熊清岚也在，她站在西厢房门口，脸色比昨天更憔悴。
陆川走进院子时，熊守义抬眼看了他一下。
“手续拿到了？”
范卓宁将手续递给旁边市公安，由对方依法宣读。
熊守义静静听完，没有说一句废话。
等市公安读完后，他才拄着拐杖站起来。
“既然手续到了，熊家配合。”
他说完转头看向熊清岚。
“开门。”
熊清岚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但她很快拿出钥匙，打开了西厢房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飘了出来。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几个老木柜，中间是一张长桌，上面摆着笔墨算盘和几本旧账册。
如果只看表面，这就是一间普通的旧书房。
许队长带人开始取证，分别是是族谱和旧契纸，还有还有大量的公益账和一些红白喜事记录。
但最后一个柜子被打开之后，里面却已经空了一半。
范卓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里原来放的是什么？”
熊清岚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熊守义语气平静：“老宅年头久了，有些旧东西昨天挪去祠堂保存，你们要看可以去祠堂看。”
陆川走到柜子前，伸手摸了一下空出来的位置。
里面有明显的灰尘印，东西刚拿走没多久。
姜舒窈低声说道：“又提前转移了。”
熊守义听到这话，面色不变：“姜处长，熊家的族谱旧契搬去祠堂，算不上转移证据。”
陆川没有跟他争。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柜子底部。
这几个木柜年头很久，底板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
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陆川伸手敲了敲，声音有些空。
许队长立刻走过来：“有夹层？”
熊清岚脸色一变。
熊守义的手也下意识攥紧了拐杖。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陆川的眼睛。
许队长让技术人员过来，小心撬开底板。
很快，夹层里露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手写底册。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互助底账。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熊守义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了起来。
熊清岚则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力气，扶着门框才站稳。
范卓宁翻开底账，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这本账和茶社那本公益账完全不同。
上面记录的不是捐款和慰问，而是借款、利息、抵扣、工作安排、家属担保和几房分成。
每一户借款后面，都有对应的处置方式，要么被安排去砂场，或者被安排进入了运输队，更有大量的人被送到云水阁和熊万贵名下的饭店去工作。
姜舒窈越看下去，脸色就越发冷清。
“这就是老水站清账房的对应底册。”
陆川拿过其中一页，看到熊小雨的名字。
借款本金两万八。
累计本息七万三。
云水阁抵扣。
月扣两千六。
家属担保。
旁边还有熊万贵的签字。
这已经足够把云水阁、理事会和未成年抵债串在一起。
许队长又从夹层里取出第二个油纸包。
这一次，里面不是账本，而是一些照片和收据。
照片里，有矿洞出货的车辆，有砂石场夜间装车的画面，还有几张老水站门口的照片。
收据则更加直接。
上面写着给某些部门人员的节礼、接待、车费和咨询费。
其中几张收据的抬头，赫然就是云水阁酒店。
范卓宁的脸色越来越沉。
“熊老，这些东西你还要说是族内事务吗？”
熊守义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
“这些账我很多年没看了。”
陆川抬头看向他：“但钥匙在你这里。”
熊守义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互助底账上，像是看见了一件早就腐烂却一直不肯承认腐烂的东西。
“熊家走到今天，有些事确实越走越偏。可你们也别以为把这本账拿走，白龙沟就能马上干净。”
陆川把账册合上，声音很稳。
“白龙沟能不能马上干净，是后面的事。这本账今天必须带走。”
熊守义沉默了。
熊清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爷爷，别再拦了。”
熊守义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得厉害。
“清岚，你知道这本账拿走以后，熊家会怎么样吗？”
熊清岚眼圈发红，却没有退。
“我知道。可这本账继续留在这里，熊家也只会继续烂下去。”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熊守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陆川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熊清岚还会继续摇摆，至少不会当着熊守义的面说出这种话。
可现在看来，老水站被打开后，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已经没了。
范卓宁立刻安排人封存所有底账和票据。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罗浩快步跑进来，脸色很急。
“范局，陆组长，村里很多人往老宅这边来了，有人说工作组要把所有欠过理事会钱的人都抓走，现在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熊守义闭了闭眼。
陆川立刻明白，这是熊家另一房的人开始反扑了。
他们知道内账保不住，就把普通村民推到前面。
姜舒窈脸色沉了下来：“谁在外面带头？”
罗浩喘着气说道：“熊万贵的人，还有几个欠账户的家属。他们喊得很凶，说账本被带走后，村里人都会被追债，还说宋老师和唐月梅害了整个白龙沟。”
陆川看向院外。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人拍着门喊：
“把账还给熊家！”
“我们欠的是熊家的钱，跟你们市里有什么关系！”
“你们把熊家搞垮了，让我们明天吃什么！”
熊清岚听到这些声音，脸色更加苍白。
陆川拿起那本互助底账，心里清楚，真正困难的局面现在才开始。
账找到了。
可熊家也已经把全村人的恐慌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