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守义茶社出来后，陆川和姜舒窈并没有马上回学校。
两人站在老街口，远处有几个村民正靠在屋檐下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立刻停下交谈，把视线投了过来。
姜舒窈低声说道：“熊守义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让我们自己去找熊小雨，实际上是把熊小雨的父母摆到了前面，他知道我们现在最怕什么，所以才那么威胁。”
陆川点了点头：“所以咱们也得小心考虑才行。”
“我去县城找熊小雨。”
姜舒窈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她在云水阁酒店上班，又牵扯到未成年时被送出去抵债的事，我一个女干部过去至少比你们几个男同志直接问她更合适。”
陆川皱眉看了一眼她的脚踝：“你现在走路都费劲，还去县城？”
姜舒窈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泥水，语气倒是很平静：
“脚伤不影响问话，再说了，熊家现在盯你盯得最紧，你一离开白龙沟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留下盯理事会和西厢房，我去县城那边。”
陆川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也就没再劝。
回到学校后，范卓宁很快同意了这个安排，又调了两名市公安陪姜舒窈去县城。
姜舒窈临走前，将整理好的几条线索递给陆川：
“熊小雨这边如果愿意说话的话，记得重点问她家当年向理事会借了多少钱，以及她去云水阁以后工资怎么结算的事。”
陆川接过纸条：“如果她不愿意说呢？”
姜舒窈沉默之后才说道：
“那就先保住人，她十五岁就被带去县城，这几年恐怕一直在熊万贵眼皮底下过日子，真见到我们未必敢开口。”
宋知夏也站在一旁，听到熊小雨的名字，神情明显有些低落。
随后等她离开，车子刚出学校，校门口那几个盯梢的熊家人就跟着行动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拿出手机，明显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罗浩站在窗边看见这一幕，气得咬牙：
“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姜处刚走他们就通风报信。”
老郑叹了口气：“这还算客气的，现在市公安守着学校，他们不敢明着拦，要是昨晚那种情况，车恐怕刚到村口就得被人堵住。”
陆川没有接话，只是回到教室，把茶社里的情况和熊家几房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
现在能看出来，熊家的网络大概有四层。
首先就是熊万山这种摆在外面的产业人物，砂场、运输队、矿洞都由他们负责。
其次是熊万林和熊万贵这些分管具体生意的人，一个在村里管合作社和村建工程，一个在县城管宾馆餐饮和接待。
然后是熊青这帮年轻人，他们负责拦路催债，以及重要的看人，实际上就是当打手。
最后才是熊守义和理事会，用借款红白喜事，助学救助和宗族规矩这些把村里人给困住。
而最麻烦的地方就在最后这点。
熊万山和熊青这帮人都可以解决，矿洞账本也可以摆出来。
可理事会披着宗族互助的皮，外面又有熊守义这个老代表坐镇，没有足够证据之前，谁都不好强拆。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姜舒窈那边才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背景里像是有车流声。
“熊小雨找到了，她一开始躲在云水阁后厨不肯出来，好在了解到我们的目的后，她现在愿意跟我们谈，但她不想去公安局，担心被发现。”
陆川立刻问道：“她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让市公安的人在后门盯着，云水阁那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接触到她。”
姜舒窈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她说当年她家确实借过理事会的钱，借条上写的是两万八，可后来算上利息等等，到了她去云水阁那年，账已经滚到七万多了。”
陆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一个山村家庭，七万多块钱已经足够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姜舒窈接着说道：
“她每个月工资表上写三千二，实际到手只有几百块生活费，剩下的都被云水阁扣走，说是替她还守义互助会的钱。”
“证据的话，就是她手里留了几张扣款单照片，抬头就是守义互助会。”
陆川沉声问道：“照片能不能拿到？”
“已经拿到了。”姜舒窈凝重的说道，“还有一件事，她提到了一个叫老水站的地方。”
陆川立刻抬头。
罗浩和老郑也都看了过来。
“老水站？”
姜舒窈说道：“熊小雨说云水阁有些女孩子想跑，或者在外面乱说话，熊万贵也不会在县城动手，会把人送回白龙沟，说是让家里长辈管教。”
“等她们被带回来后，不会送回家，而是先送到村东的老水站。”
陆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老水站是干什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姜舒窈才沉声开口：
“熊小雨只去过一次，她说里面有两间空屋，窗户封着，外面听不见声音，凡是欠钱不还的、想跑的、跟熊家顶嘴的，都在那里被关过。”
“按她的说法，那里是熊家给人立规矩的地方。”
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罗浩脸色苍白，半天才说道：“那不就是私刑点吗？”
陆川也皱紧眉头，熊家不光控制钱，控制活路，甚至还用老水站这种地方处理那些不服管的人。
姜舒窈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熊小雨还说老水站归熊万林管，因为名义上那是村里废弃的水利设施，后来由合作社接手看管，外人很少过去。”
陆川问道：“她愿意正式作证吗？”
“还要给她时间。”姜舒窈叹了口气，“她怕她父母在白龙沟出事，毕竟她自己可以走，可她爹娘走不了。”
陆川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先把她保护起来吧，别急着让她露面。”
“我知道。”姜舒窈应了一声，“你们在白龙沟小心点，熊家既然敢把人送去老水站，就说明这个地方比矿洞更敏感。”
挂断电话后，陆川立刻把情况告诉范卓宁。
范卓宁听完之后，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老水站真是非法拘禁和私刑场所，那性质就变了。”
陆川点头：“但现在只有熊小雨的口述，还不够。”
范卓宁皱眉道：“老水站归谁管？”
“熊万林。”
“熊万林现在人在哪？”
罗浩赶紧翻出记录：“刚才市公安那边查过，熊万林没有被控制，他上午还在祠堂，下午之后就没人看见了。”
范卓宁当即站了起来。
“走，去老水站外围看看，先不进去，确认位置和现状。”
陆川也立刻拿起外套，跟着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