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沟小学已经停课很久了,作为两层的旧教学楼,墙皮都掉了不少。
而且这里的操场上还积着水,几间教室被临时收拾出来,桌椅堆到墙角,地上铺着几床薄被。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拿着热水壶走进来。
她穿着旧外套,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澈。
“姜处长,陆组长,我叫宋知夏,是白龙沟小学的老师,学校现在没什么条件,只能委屈你们先将就一晚上了。”
姜舒窈接过热水:“谢谢你,这么晚还麻烦你。”
宋知夏摇摇头:“你们能进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陆川听出了她话里有话。
“宋老师,熊家的人平时也管学校?”
宋知夏看了门口一眼,声音放轻了一点。
“学校修房子要靠他们捐钱,学生家长很多人在砂场和运输队干活,村里谁敢不听熊家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们今晚最好别单独出去。外面那些人不会明着动你们,但他们会盯着你们。”
姜舒窈问:“你不怕说这些?”
宋知夏苦笑:“当然害怕,可我教过周诚家的孩子,也教过熊青手底下那几个工人的孩子。”
“何况今晚矿洞里救出来的那个小伙子叫王小勇,以前也是我学生。”
“我怕归怕,但我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一辈子被人拿捏。”
听到这话,屋子里也安静了下来。
陆川则是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操场对面,几道手电光正远远晃着。
他们果然是被盯上了。
第二天一早,雨也是下了一整夜。
陆川几乎没睡,天刚亮就起来看现场情况。
操场外面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熊家的人蹲在墙边抽烟。
他们也不进来,就那么守着。
而眼下只能单兵作战,陆川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
姜舒窈脚踝肿得厉害,走路时明显有些不便,但她还是强撑着出来。
陆川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就别往外走了。”
姜舒窈扶着墙站稳,语气不怎么好:
“陆组长,我是这次工作组带队的,不是来小学里躺着养伤的。”
陆川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别说这种听起来像让我退后的话。”
姜舒窈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喜欢在这种地方显得比别人弱。尤其是外面那些人正盯着我们。”
陆川这才没再劝,也理解姜舒窈不愿意在熊家人面前露怯的想法。
很快,宋知夏便端着几碗热粥走了进来。
“厨房里只有这些了,你们先吃一点,村里早上有人来问,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祠堂。”
姜舒窈皱眉:“谁问的?”
“村委会的人。”宋知夏说道,“但其实就是熊万山的意思。”
陆川喝了一口粥:“熊万山要见我们?”
宋知夏点了点头:“熊家祠堂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按村里的说法,外人进了白龙沟,总要去祠堂打个招呼。”
姜舒窈很是不爽:“还打招呼,他当自己是土皇帝?”
宋知夏苦笑道:“在这里,很多时候确实就跟土皇帝差不多。”
早饭刚吃完,村委会主任熊继发就来了。
熊继发五十多岁,个头不高肚子不小,满脸堆笑,可眼神一直在陆川和姜舒窈身上打转。
“姜处长,陆组长,昨晚真是辛苦你们了,熊总说了,昨天是下面人不懂事,闹了点误会,今天请你们去祠堂喝杯茶,好把话说开。”
姜舒窈没接他的话,而是直接问道:
“昨晚矿洞里救出来的人呢?”
熊继发笑容一顿:“都在村卫生室呢,没什么大问题。”
陆川立刻说道:“我们想见一见他们。”
熊继发立刻说道:“现在恐怕不方便,他们受了惊吓,医生还说要休息。”
姜舒窈冷声道:“受了惊吓,连见工作组都不能见?”
熊继发连忙摆手:“姜处长,你别误会,主要是这几个工人情绪不稳定,万一说话前后不一致,到时候也影响你们判断嘛。”
陆川看着他:“熊主任,你这话倒是很替我们着想。”
熊继发听出陆川话里的讽刺,却还是笑道:“都是为了工作,大家各自配合,相安无事。”
陆川放下碗:“好吧,祠堂我们会去,但去之前我们还是要先去卫生室。”
熊继发的笑容彻底僵了。
“陆组长,熊总那边还等着呢。”
“那就让他等一会。”
陆川说完,直接往外走。
姜舒窈也跟了上去。
熊继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赶紧追上。
“陆组长,你这样不合适,熊总在村里辈分高,你们既然来了就先去见一面,也算尊重地方风俗。”
陆川这才停下脚步看向他:
“熊主任,昨晚人被困在矿洞里的时候我没看见什么地方风俗。”
“今天人救出来了,倒是规矩一套一套的。”
熊继发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敢发作。
村卫生室就在小学后面不远,门口同样站着两个熊家的人。
他们看见陆川和姜舒窈过来,明显有些慌张。
卫生室里,昨晚被救出来的几个工人都在。
可陆川进去之后,第一眼就发现不对。
几个人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而那个年轻工人王小勇,他脸上则明显多了一块青紫。
陆川走到他面前,皱眉问道:“是谁打的?”
王小勇下意识缩了缩:“没……没谁,我自己摔的。”
姜舒窈的脸一下子冷了:“你昨晚被救出来的时候脸上可没有伤。”
王小勇低着头不敢说话,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忽然跪了下来。
“领导,别问了,求你们别问了!”
陆川顿时愣住:“你是谁?”
女人哭着说道:“我是小勇他妈,我们不告,也不要赔偿,昨晚就是他们自己进山躲雨,跟熊总没关系。”
姜舒窈皱眉:“谁让你这么说的?”
女人哭得更厉害:“没人让我说,是我自己说的,领导,我们家还要在村里过日子,小勇他弟弟还在小学读书,他爸在砂场开车,你们问完就走了,我们一家人以后怎么办啊?”
陆川立刻沉默了下来,显然这里的现实更为残酷以及沉重。
姜舒窈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看着王小勇说道:
“你现在不说我能理解,但你要知道,如果你们一直替熊万山瞒着,下次塌在矿洞里的可能就是你弟弟,或者你爸。”
王小勇浑身一颤,他妈则是哭着说道:“领导,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
陆川拉了姜舒窈一下。
“行了,走吧。”
从卫生室出来,姜舒窈脸色很不好。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