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川就让谢桐以专班名义给德衡监理发了一份补充通知,写得依旧很客气。青石坝街道拟完善停工项目雨季安全排查台账,请监理方补充北坡二期停工前材料进场验收的工作流程说明,重点说明验收方式,影像资料留存方以及及后续材料保管的责任划分。
而第二天下午娄纪成主动来了街道,背了一个旧公文包,脸色比那天在北坡现场更憔悴,进门后也是第一时间看了一眼陆川,然后才勉强笑道:“陆副组长,你们这份补充通知让我有点难办啊。”
陆川请他坐下,随后给他倒了一杯水:“娄总监,今天就是沟通情况,不是谈责任,你放心,咱们不搞突然袭击,自然也不会逼你表态。”
娄纪成苦笑道:“北坡二期都停了一年多了,现在让我补流程说明我怎么写都不合适,很为难啊。”
林晚乔看着他:“娄总监,您最担心的是不是当年那几批材料的验收签字?”
娄纪成立刻瞪大眼睛,而陆川则没有让气氛继续僵持下去,而是说道:“娄总监,我说句实在话,专班现在要做的是把北坡二期的情况摸清楚,不是先找一个人出来顶雷,你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所有签字都摆在那里,后面真出问题你的责任反而最严重。”
娄纪成脸色一变:“陆副组长,你这话就有点吓人了。”
陆川循循善诱:“我也不是想吓唬你,毕竟你自己就是做监理的,比我更清楚,材料进场验收单上有你的签字,影像资料又缺了不少,施工方现在拿不出完整转移清单,这里面随便哪一项出问题你都很难解释。”
娄纪成沉默了下来,陆川则是继续说道:“但如果你能把当年实际情况说清楚,比如哪些验收是你本人到场,哪些是项目部报资料,哪些是后来补签,责任就能分开,娄总监,糊成一团的时候,谁都可能被拖进去,分清楚了,那谁的责任就是谁的。”
娄纪成已经咬紧了牙关:“可我如果说了的话,贺见山不会放过我的。”
林晚乔接话道:“你如果不说,后面贺见山也不会替你担责任,真到追责的时候,他一定会说所有材料都有监理签字。”
这句话彻底让娄纪成垮了下去,过了很久他才低声承人:“有几张单子我确实没到现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陆川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平稳的说道:“你慢慢说就好。”
娄纪成深吸了一口气:“北坡二期停工前有几批材料赶着做进度确认,贺见山那边催得很急,说区里要看节点,鼎锋也要做付款申请,那时候材料到底进没进全我不敢说,我只知道他们把照片和入库单拿过来让我先签,说东西已经在临时仓库,现场没地方堆放而已。”
林晚乔立刻问道:“具体是哪几批?”
“保温板,电缆,还有一批消防管件。”娄纪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也犹豫过,可贺见山说这只是流程,东西都在,只是暂时没拉到现场而已,他还说隋少衡已经跟上面沟通过,让我别卡项目进度。”
陆川皱眉问道:“那你有没有留下证据?”
娄纪成苦笑道:“我哪敢留什么证据?不过我自己的工作笔记里记过几笔,当时只是怕以后说不清,没想到真到了这一步。”
陆川立刻追问:“工作笔记还在吗?”
娄纪成只能咬牙点头:“还在,不过我现在给不出来,陆副组长,你得给我两天时间。”
“没问题。”
之后娄纪成很快就径直离开,不过他依旧答应两天后给专班一份停工项目监理工作的补充说明。
而陆川没有立刻逼他,毕竟娄纪成这种人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
等人走后,谢桐才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陆副组长,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基本上已经承认有补签问题了吧?”
“口头承认不算数。”陆川说道,“得让他写下来才行。”
林晚乔则说道:“他不一定敢全写,但只要给到一些有效线索,咱们的后续行动也能更顺利。”
胡澈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你们这真是把北坡往深处挖了?娄纪成要是真写了话,贺见山和鼎锋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川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暂时只放在安全排查补充材料里,不外传也不上会,胡主任,娄纪成今天来过的事你就当他只是送情况说明就好。”
胡澈摇了摇头:“我现在倒是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当天晚上,陆川回到宿舍后便把第一关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虽然证据还不算完全完整,但至少已经能够互相验证。
而接下来,就该看第二关工程款流转了。
按照钟启明留下的支付节点表,北坡二期已支付的一点九亿里有三笔款项在同一天被拆分转出,收款方分别是鼎梁建设、盛岭投资和岳茂劳务。
而其中岳茂劳务最奇怪,它名义上负责部分劳务分包,可北坡二期停工后工人欠薪却一直没有解决,如果岳茂劳务真的收到了那几笔劳务款,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工人工资没发?
第二天上午,陆川便正式开始调查欠薪的问题,青石坝街道每个月都会有来访登记,其中一类就是项目欠薪反映,以前这些登记只是按时间存档,基本没有后续跟踪,而陆川则是让谢桐把近两年涉及北坡二期的欠薪登记全部调出来。
谢桐最后抱来了几大本登记册,最后才整理出了二十多条线索。
“陆副组长,北坡二期欠薪反映主要集中在停工后半年,后面就少了,主要是是很多人看到一直没解决,干脆都不来了。”
陆川立刻问道:“具体涉及哪些班组?”
“泥工、外墙、消防安装、临电,还有一个劳务杂工班。”谢桐把表格递给他,“其中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好几次,叫刘金满,应该是工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