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面馆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钟启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麻木和冷淡终于松动了一点，可他还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面汤，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当年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甚至可以说比你更加自满。”
“毕竟我那时候刚被调进专班，觉得青石坝再难也是工作，账乱就清账，项目停就推项目，群众闹就解决群众的问题，我跟骆书记拍过桌子，也跟企业的人吵过，更在区里会上说过北坡二期不能再这么拖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才慢慢暗了下去：“后来我才明白青石坝的困难远超我的想象，结果当我真正醒悟过来的时候，确已经没法回头了。”
陆川认真的看着他：“钟同志，我不会说自己比您当年更有把握，但我至少知道一点，您当初没有走错路，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些人才对。”
钟启明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抬头看了陆川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我这条腿到现在下雨天还疼的厉害，档案馆那张桌子我也坐了快一年了，以前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清闲了不少，档案馆也挺好，没压力也没风险。”
陆川沉默了片刻：“所以我今天才来找您，没人比您更清楚北坡二期的情况，您不愿意帮我我也能理解，但如果您愿意告诉我一点方向的话，我至少还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钟启明良久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有些东西我不能带到单位，也不能在档案馆给你，今天在这里我也不能说太多，你要是真想往下查的话就一个人来，尤其是不要告诉骆文奎这件事。”
陆川有些惊讶：“骆书记也有问题吗？”
钟启明摇了摇头：“骆文奎没什么问题，但他是街道书记，要考虑整个青石坝的稳定，你告诉他的话他更可能直接把事情压下去。”
陆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钟启明站起身时，右腿明显有些吃力，陆川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直到两人走出面馆后，钟启明才拄着手杖站在路边，望着对档案馆有些感慨：“以前我想过，等把北坡二期推完之后就让那四百多户人搬进去，到时候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拿钥匙进家门，我就能觉得自己这几年没白干。”
他随即摇了摇头：“你要是想接着往下走的话就别只想着查倒谁，查问题是手段，真正要做的是让那些被拖在烂摊子里的人有个结果，安置户要房，工人要钱，项目要清账，干部要公道，这几件事缺一不可。”
陆川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钟启明随即才离去：“明晚七点来西麓老干部家属院三栋三零二，我会在那里等你。”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也有些心情复杂。
第二天晚上陆川按时抵达西麓老干部家属院。
这里比老矿厂家属院更加陈旧，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墙上贴着不少已经卷边的通知，钟启明住在三楼，陆川上去的时候门就已经被打开了不少。
“进来吧。”
屋子收拾得很是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墙角还有一辆折叠轮椅，看得出来钟启明那条腿恢复得并不好。
一个女人也随即从厨房里出来，看上去三十多岁，脸色有些憔悴，态度却很温和。
钟启明介绍道：“这是我爱人，任舒禾。”
陆川点头：“嫂子好。”
任舒禾显然已经知道陆川是谁，只是轻声说道：“你们聊吧，我去给你们倒茶。”
等任舒禾回房间之后，钟启明才低声叹气：“她不希望我再接触北坡的事。”
陆川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她当年被吓坏了。”钟启明看着墙角那辆轮椅，“我出车祸那晚她赶到医院，那时候我腿上全是血，医生也说再晚一点可能就保不住了，后来她就一直劝我，说仕途没了就没了，只要命还在就行。”
钟启明随后苦笑一声：“你看，人到最后其实没那么多豪言壮语，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一身正气，可真出事以后，才发现家里人比你更担惊受怕，我躺在病床上喊公道的时候，我爱人只想让我活着而已。”
陆川好奇的问道：“所以您现在后悔过吗？”
钟启明想了很久才说道：“当然后悔过，尤其是刚来档案馆的时候，看着以前一起进单位的人继续往上走，我每天整理旧资料，心里当然不甘心，可后来又觉得我至少努力过，总比从头到尾装不知道要好。”
他说完便站起身，拄着手杖慢慢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看得出已经放了很久。
钟启明把纸袋放到陆川面前：“这里面是我当年留下的东西，不算完整，但应该能帮到你。”
陆川没有马上伸手：“您想清楚了？”
钟启明看着他：“我想了整整一夜，昨天你走之后舒禾还劝我别管，没必要再把旧伤翻出来，我也问过自己要不要继续装糊涂，结果我发现我装了这么久，心里一点都没好受过。”
陆川这才打开纸袋，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一份北坡二期材料进场验收异常清单，还有一张手写的人名关系表。
钟启明指着那本笔记本说道：“这是我当年的工作日志，从开始查北坡二期到我出车祸前两天里面都有记录，哪些人说过什么，哪些材料我见过都做了记录。”
他又指向那几张照片：“至于这些照片则是我当年从影像资料里翻拍出来的，虽然不全，但能看出几个问题，第一，照片里的保温板数量明显不足，跟进场单上的数量对不上，第二就是电缆照片只拍了外包装，看不到实际规格，最后是有几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在验收单之后，这说明有人可能先签了验收，后补了照片。”
陆川神色越发凝重，钟启明则是继续说道：“这张人名表你只要重点看几个人，鼎梁建设的项目经理贺见山，监理方驻场总监娄纪成，岳茂劳务的孟淮序，还有鼎锋建投的隋少衡。”
陆川忍不住皱眉：“隋少衡也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