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低头看去，只见北坡二期第五卷影像资料的借阅记录上清楚的写着借阅时间，而借阅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孟淮序。
谢桐忍不住说道：“他就是岳茂劳务那个法定代表人？”
林晚乔点了点头：“没错，也是之前跟着柏承安开会，却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
借阅时间则更扎眼，正好是钟启明出车祸前两天，更关键的是归还栏是空白的。
旧库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甘绍庭额头上已经有些汗水出没：“这也不能说明资料就没还，也可能是归还登记之后漏签了。”
陆川淡淡的说道：“那就请档案馆出具说明吧，注明北坡二期影像资料目前缺失，最后一次借阅登记人为孟淮序，归还记录暂缺。”
甘绍庭脸色顿时有些紧张起来：“陆副组长，这个话不能写得太死吧？”
林晚乔看了过去：“我们只是按登记本事实记录，又没有定性，你怕什么？”
这句话让甘绍庭也不好反驳，钟启明则是站在一旁看着那本借阅登记，脸色已经有些苍白。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当年一直想找这份影像资料，后来就出了事故。”
陆川再次看向了他：“钟同志，这就是您当年查到的线索？”
钟启明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清点结束后，专班、档案馆和审计局三方在现场清点记录上签字，陆川坚持把北坡二期的影像资料缺失写进备注里，甘绍庭虽然满脸不愿意，最后还是签了字。
离开旧库房时，钟启明才叫住了陆川：“陆副组长。”
陆川回头时，钟启明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晚上有空吗？”
陆川立刻点头：“随时都有。”
“档案馆后街有家面馆。”钟启明说道，“我六点下班。”
说完他才转身慢慢走回了旧库房，背影依旧有些佝偻，可和昨天相比，似乎终于多了一点生气。
晚上六点十分，陆川便来到了那家小面馆，钟启明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手杖依旧靠在旁边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疲惫。
陆川也点了一碗牛肉面，两人随即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钟启明先打破沉默：“今天旧库房的事谢谢你了。”
“我只是按程序做事而已。”
钟启明苦笑道：“程序在青石坝就是最讽刺的东西，你也看到了，这里完全不讲什么程序，只讲人情关系，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坚持调查北坡二期吗？”
陆川没有说话，钟启明则是接着说道：“一开始也不是为了查谁，我只是想把项目往前推进，那时候北坡二期停工，安置户天天堵街道，施工方说没钱，鼎梁建设说款项紧张，鼎锋那边说手续不齐，区里又让专班先稳住群众，我就想，总得先把账弄清楚吧，钱到底拨了多少，工程到底做到哪一步，欠款到底欠谁的，搞清楚了才好谈。”
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意。
“结果一查才发现，工程账、材料账、劳务账根本对不上，更可笑的是几个安置户还在等房，门卫邓守田那种看门的老头连工资都拿不到。”
陆川忍不住问道：“您当时查到孟淮序这个人了吗？”
钟启明点了点头：“我只知道岳茂劳务收了几笔钱，也知道孟淮序跟柏承安身边的人关系很近。可我没有银行流水，也没有权限去查公司账，只能从项目移交资料和现场记录里找漏洞。”
“那份影像资料呢？”
钟启明叹了口气：“那确实是关键证据，我没记错的话，那里面有几批材料进场的照片，可我当时看到的照片明显不完整，有的只有局部，有的照片时间和进场单时间对不上，我正准备把原始影像调出来核对，结果那份资料就被借走了。”
陆川忍不住皱眉：“就是孟淮序借走的？”
“登记本上是他。”钟启明说道，“我去问档案馆，当时他们说企业补材料需要查阅历史影像很正常，我再去问鼎锋，鼎锋说孟淮序只是替项目公司跑腿，让我不要小题大做。”
他抬头看向陆川，眼神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然后我就出车祸了。”
面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川也是过了许久才问道：“车祸之后您有没有想过继续调查？”
“当然想过。”钟启明说道，“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还在想，等我出院了就继续把北坡二期查清楚，可后来有人来病房看我，说我工作太急，方式方法有问题，还说青石坝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陆川立刻警惕了起来：“那个人是谁？”
钟启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那个人没有留下任何话柄，他只是代表组织来慰问我而已，说得每一句都很体面。”
陆川点了点头，钟启明则是继续说道：“再后来我被调去档案馆，调令下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劝我，说档案馆清闲，腿也方便养，别再折腾了，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一切都完了。”
他说到这里才看向陆川：“你现在跟当年的我很像，可陆川，有干劲并不代表能赢下一切，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档案馆长，也不是一个孟淮序，而是柏承安在青石坝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钟同志，我在市里的时候调查过北辰，哪怕证据已经呗摆到了会上最后也还是被压了下来，服务中心被撤之后也我被扔到了青石坝，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钟启明愣了一下，陆川则是继续说道：“但北坡二期四百多户人都在等房，邓守田这种工地老人等工资，钟同志你断了一条仕途，你们都成了这本烂账里的代价，可真正欠账的人还坐在桌子上喝茶，这并不公平。”
“而我要做的，就是彻底终结这样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