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南并没有立刻回答廖承霖的问题，随着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廖承霖也越发有些揣揣不安。
他跟了祁向南这么多年，很清楚北辰金融的底蕴不在于单纯的资本，而是在于很多业务从来不会被摆到明面上。
可陆川的情况不一样，他已经开始触碰国资委和临江城投的资产备案，这条路看似绕远，实际上却很危险。
因为北辰大可以不给材料，但国资委的档案却不会凭空消失。
只要陆川把临江城投那批资产从正式备案里翻出来，再和北辰金融港的收益测算一对，很多口径就没那么好解释了。
祁向南却依旧显得很是从容，淡定的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让陆川继续行动。”
廖承霖顿时愣住：“您的意思是，让他继续调查？”
“对。”
“祁董，这样风险会不会太大了？国资委那边只要目录一出，他下一步一定会要附件，临江城投去年那批资产的原始估值和北辰金融港收益测算里的估值差距不小，如果这件事被他写进汇报，市里肯定要重新审视这个项目的。”
祁向南端起茶杯：“重新审视对我们而言也无伤大雅，毕竟市政府也不可能推翻这个项目。”
廖承霖皱忍不住眉：“可现在陆川背后有沈清漪，再往后如果他把材料递到桑予衡那里，那我们就很被动了。”
“放心，要我估计，他短时间内不会和省里联络的。”
廖承霖有些意外：“您这么肯定？”
祁向南把茶杯放下，语气平静：“陆川是个聪明人，清远县之后他就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如果没有正式来源的话，交给谁都没用，几张照片还不足以形成结论。”
“所以他现在一定会先把国资委的档案调出来，再把临江城投和北辰金融港之间的测算口径对上，等他觉得证据链完整之后才会往上报。”
廖承霖继续沉声说道：“既然他那么谨慎，那我们就更应该提前处理才对，否则等他真把证据链做完整的话，到时候可就晚了。”
祁向南笑了笑：“承霖，你还是太习惯把问题当成敌人了。”
廖承霖一时间没有听明白，祁向南则继续说道：“有些问题是敌人，有些问题是筹码，北辰金融港当然有风险，临江城投的确也利用了资产包来平衡报表，这些问题从项目设计第一天就存在了，而真正重要的是谁能解释这些问题，谁能控制这些问题，以及谁能让这些问题最后变成继续推进项目的理由。”
廖承霖听到这里，才算是终于明白了祁向南为什么如此冷静，因为在祁向南眼里这些东西还不足以扳倒北辰，反而可以证明北辰金融港离不开北辰的支持。
“那您的意思是，让他查到风险，但还不足以定性的程度？”
祁向南点了点头：“让他抓住一点机会，但别让他摸到底，要让他相信自己目前正处于优势和主动地位。”
廖承霖更加疑惑了起来：“可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是人心，承霖。”祁向南淡淡的笑道，“人心才是最宝贵的，而哪个陆川我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看透他。”
廖承霖心里微微一动，毕竟祁向南很少这样评价一个年轻干部。
祁向南继续说道：“在清远县的时候他是被局势推着走，最后能成功除了他有胆量之外，也有运气成分，但这次不一样，北辰金融港是一个更完整的困境，他如果还能从这么多正式口径里找到真正的突破口，那就说明他不是只有一股冲劲而已。”
廖承霖沉默片刻：“祁董是想用他？”
“将来或许可以。”
祁向南说得很是自然，仿佛陆川已经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手中尚未成熟的工具而已。
“但他现在还不会任由我们驱使。”祁向南继续说道，“他还相信自己站在所谓的公道那边，也还相信真相一旦水落石出，事情就能被彻底纠正，而直接给这样的年轻人好处，他只会觉得你在侮辱他。”
廖承霖若有所思：“所以，咱们应该先彻底让他明白北辰不是他能撼动的存在，给他来依照杀人诛心？”
“差不多。”祁向南笑道，“等他真正明白官场的潜规则之后，他自然会重新考虑路该怎么走。”
廖承霖点了点头：“那临江城投和国资委那边怎么办？”
“可以给他国资委目录。”祁向南说道，“附件也可以分批处理，但要控制节奏，原始资产评估报告给出去也没关系，关键是北辰内部的融资测算底稿和项目评审会的纪要。”
廖承霖立刻记下，祁向南又补充道：“尤其是那份早期的测算流转表，谁经手过，谁签过意见，都要重新梳理一遍。”
廖承霖脸色微微一变：“您是担心内部有人泄露出去？”
“因为一定有人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祁向南看了他一眼，“北辰这么大，不可能人人都忠心，越是关键岗位越有人怕自己背锅顶罪，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分清楚谁是可以安抚的，而谁又是必须盯住的。”
廖承霖立刻点头：“我明白了。”
祁向南接着说道：“还有陆川那边，之后就让郁舒去对接好了。”
站在一旁一直都没发言的郁舒这才微微抬头，而祁向南也看向了她：“你继续和那边保持联系，但不要主动给出任何线索，也不要试图套话，陆川现在对北辰还有戒心，你只要保持从容，让他算不准北辰的态度就好。”
郁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廖承霖犹豫了片刻：“如果陆川真走到了那一步呢？”
祁向南的目光终于微微一沉：“那就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外部证据了，请君入瓮，对咱们反而有利，到那时候局势也许也会更有意思。”
廖承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经听出了祁向南话里的意思。
祁向南正站在更高的位置观察陆川，如果陆川走不到核心，那就说明他不过如此。
反过来说，如果陆川真能走到核心位置，那北辰反而会更认真的评估他。
所谓游刃有余，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