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许信州，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许信州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很平静的继续说道：“你可以觉得我是在替自己开脱，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清楚，韩世泽要的是位置，陈庆丰要的是钱，而我当初真正想要的只是让清远县能有一个像样的产业撑起来而已。”
陆川皱紧了眉头：“所以您就可以把不规范当成发展的成本？”
“我说过，那不是我的本意。”许信州摇了摇头，“我当时认为只要项目落地，等到企业慢慢运转起来，前面的窟窿自然都能补上。”
说到这里，许信州忍不住苦笑道：“很多地方就是这么干起来的，先上车后补票，先把盘子做起来再慢慢规范，我承认这不是规矩，但基层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漂亮的选择。”
陆川沉声说道：“可清远县现在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可以先上车后补票吗？”
“所以我知道我的错误。”许信州坦诚道，“但这不代表我就能看着整个清远县跟着一起塌方。”
见陆川没有说话，许信州的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陆川同志，我知道你现在不服，你觉得我把你调走是为了掩盖问题，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继续查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陆川直视着许信州：“无非是查明彻底，公开真相，还能有什么结果？”
“没这么简单。”许信州直接打断了他，“你现在手里的证据撑不起你要打开的局面，磨盘山没有直接的证据，陈庆丰只要不露面就行，你继续往下冲最后只能变成你越权调查，方远跟着受处分，至于马镇涛和林晚等人，最后都要替发改局背锅。”
陆川的拳头已经不自觉的攥紧，因为他知道许信州说的都是事实。
许信州看见他的表情，反而叹了口气：“我把你调回市里确实是为了让你离开清远，但也算是给你留一条路，你要是真被扣上影响稳定和越权办案的帽子，到时候别说继续往上走，就是现在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陆川忍不住冷笑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许县长？”
许信州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说道：“谢不谢无所谓，我也不是做给你看的。”
办公室里再度安静了下来，而陆川现才才意识到，许信州比韩世泽还要难对付得多。
韩世泽坏得直接，贪得露骨，甚至连手段都带着一种粗暴的傲慢，可许信州却能把自己的错误和清远县的现实绑在一起，甚至把自己的退路说成全县的大局。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并不全是假话。
最后依旧是许信州率先打破沉默：“你回市里之后打算怎么办？”
陆川没有回答，许信州反而笑道：“打算去找沈清漪？还是继续找桑予衡帮忙？”
陆川抬起头，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许信州则是淡淡的说道：“放心，我不是在套你的话，我只是提醒你，沈清漪现在不在江南，桑予衡也不是万能的，省纪委有省纪委的程序，你没有证据，谁都不能替你硬办。”
“而现在让你离开清远就是最好的结果，明天上午回市里报到，别再节外生枝，这就是组织对你的安排。”
陆川则是站了起来：“许县长，我也提醒您一句，陈庆丰不是你能控制的人。”
谈话最终还是不欢而散，这样的结果并没有超出陆川的预料，等离开县政府之后陆川吔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在楼下站了很久，想要理清混乱的思绪，而林晚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陆局，你没事吧？”
“没事。”
“许县长找你说什么了？”
陆川看了一眼身后的县政府大楼：“只是说了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而已。”
林晚沉默了片刻：“那你明天真打算回市里？”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林晚才低声说道：“但……我总觉得这事不该这样结束。”
陆川无言以对，他何尝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但眼下他的确已经无计可施了。
也就在这时，林晚压低了声音：“其实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刚才试着整理了一下你交上来的材料，结果发现一个细节，不知道有没有用。”
陆川顿时眼神一震：“什么细节？”
“招商局那份车辆出入登记里，关于付国平昨晚出去的那一栏去向确实是空的，但我发现下一页有压痕，好像是有人写过又撕掉了，我用铅笔轻轻扫了一下，还能看出两个字。”
“哪两个字？”
“青桥。”
陆川立刻皱紧了眉头，青桥是清远县北边的一个老镇，离县城不远，但位置很偏，靠着一条省道，往北能出清远，往东就能进江南市郊区。
如果陈庆丰真的想离开清远，青桥确实是个很合适的地方。
陆川立刻问道：“除了青桥还有没有别的？”
“看不清了。”林晚叹了口气，“我怕动作太大被人发现，就没敢继续。”
陆川沉默了更久，随即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马镇涛。”
林晚立刻明白了过来：“你是打算去青桥？”
“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你别骗我。”林晚急了，“你现在已经被调回市里了，要是这个时候再出事，他们一定会抓住不放的。”
而陆川则是看着夜色渐深，声音更为平静：“所以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挂断电话，陆川回到宿舍之后并没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先把清远县的地图摊在了桌上。
青桥镇的位置很偏，但交通并不差，省道从镇边穿过，同时镇子北边还有一条老货运道，早年是拉石料用的，虽然这几年大车少了，可路还在。
同时，陈庆丰如果还在清远县，又不想被人发现，那他绝不会走明面上的路，而且付国平深夜去清水镇未必只是为了圆一个病假的手续，也可能是为了帮陈庆丰把视线引向磨盘山。
真正的落脚点很可能就是青桥。
想到这里，陆川拿起手机便想给桑予衡打电话，可刚要拨出的时候，但手指刚放到号码上，陆川却又犹豫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