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刘国栋便准时出现在了县纪委门口。
在走廊上他还碰见了几个纪委的工作人员，有人点头打招呼，有人干脆装作没看见，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那就是审视。
罗明志亲自在会议室门口等他，而纪委书记亲自出马，这个规格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两个人握了握手，谁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个是市纪委的，一个是省纪委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清远县财政局相关问题线索汇总几个字，而刘国栋的目光在只是那份文件上停了一下，心跳便骤然加速，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毕竟他也在体制内混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装样子的功夫还是练到了家。
“刘局长，请坐。”省纪委来的那个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刘国栋坐了下来等着对方开口，他知道自己今天不是来喝茶的，但也知道对方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并不会轻易对他下手。
笔记本的事他还不确定纪委知不知道，那个藏匿点他自认为选得很隐蔽，开发区废弃厂房，周围没有监控，也不会有人经过，连他自己都是临时起意才选的那个地方。
“刘局长，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清远县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和石材产业园项目的资金拨付情况。”省纪委的人翻开文件，“你是财政局局长，这两个项目的资金都是从你手里出去的，你对情况应该最清楚。”
刘国栋心里微微一松，对面问的是资金拨付情况，不是问他的个人问题，这就说明纪委目前掌握的材料还停留在项目层面，没有深入到个人。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问题。
他承认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预付款比例确实偏高，但解释说这是为了支持施工方尽快进场，加快项目进度，是经过县政府同意的。
他同时也承认了石材产业园项目的配套资金拨付过程中，的确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但强调这是当时项目推进的需要，不是他个人能决定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尽量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恰到好处，既承认了问题，又把责任推给了集体决策。
省纪委的人听完并没有追问，而是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而刘国栋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这才瞬间凝固。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付款方是清远恒通贸易有限公司，收款方是秦雨桐，金额两百五十万，时间则是前年十月。
而且这张转账记录不是从县里的银行系统调出来的，是从省里的金融信息平台拉的数据，上面有省人民银行的数据印章，刘国栋就算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刘局长，请你解释一下，清远恒通是一家商贸公司，跟你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为什么会向秦雨桐同志的个人账户转入两百五十万的巨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刘国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却一个字都不说出来。
此刻他脑子里曾飞速运转，盘算着自己应该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但同样的，每一种解释都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刘局长，这笔钱的来源我们查过了。”省纪委的人见刘国栋不说话，语气依旧平静，“清远恒通的资金来自华荣实业和南城实业，华荣实业和南城实业的资金来自县财政拨付的项目资金，换句话说，这两百五十万是县里的钱，从你的手里批出去，绕了一圈最后才进了你情妇的账户。”
刘国栋的手开始不断发抖，良久刘国栋才沙哑的开口：“如果我主动交代，组织上能不能……”
“可以。”省纪委的人直接打断了他，“赵长河的例子你也看到了，他是第一批交代的，现在是什么待遇你应该清楚，刘局长，组织上对待主动交代问题的同志政策是明确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把问题说清楚，不能有任何保留。”
刘国栋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倒了出来，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两千万预付款去了哪里，石材产业园的配套资金为什么会有缺口，开发区基础设施项目的那笔三千万的专项资金为什么迟迟拨不下去，每一个问题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而且每一个名字他都说了出来。
郑维民、曹瑞林、韩世泽，这三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下来，而省纪委的人也没有追问，只是飞快的做着记录，而市纪委的两个人则是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至于那个笔记本也被送到了纪委，刘国栋在里面记了三年，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谁打的招呼，谁签的字以及谁拿了多少，一页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当天晚上，刘国栋就被采取了留置措施，而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夜间十点，具体消息是丁海山打电话告诉陆川的：“刘国栋已经进去了，并且他把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
陆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后才挂掉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清远县城。
外面路灯昏黄，街道空旷，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陆川知道，刘国栋的倒下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风暴的中心，则是韩世泽。
不出所料，刘国栋被留置的消息很快就在清远县炸开了锅，第二天一早整个县城就都知道了这一新闻。
发改局的气氛也再度变化，陆川走进办公楼的时候，走廊上的人不再只是点头打招呼，而是主动让出了路，有人甚至微微侧身，态度很是恭敬。
方远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道：“你看，刘国栋一倒，你在局里的地位都不一样了。”
陆川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