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尽管陆川给财政局那边打了几次电话,但每次都吃了闭门羹,无奈之下,陆川只能决定去老旧小区实地走访,碰碰运气。
第二天早上,陆川特意换了一身旧衣服,打扮的就像一个普通的县城居民,方远也跟着换了装束,两人结伴出发。
“你这打扮不像去看工地,倒像去搞特务活动。”方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特务活动,是微服私访。”陆川最后检查了一遍,“走吧,先去翠屏小区。”
翠屏小区是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规模最大,同时也似乎问题也最集中的一个,七个改造小区里,翠屏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户数,居民反映问题的信访件也最多。
陆川在简报上看到过,光是去年下半年翠屏小区的居民就往县里写了十几封联名信,但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在县城的主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一口浓重的清远口音,听说两人要去翠屏小区,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你们是去走亲戚?”
“对,去看看一个老朋友。”陆川坐在副驾驶上语气随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们这个朋友住翠屏怕是住得不舒心哦,那个小区改造搞了大半年,路挖了填填了又挖,水管三天两头爆,老百姓骂娘骂了多少回也没人管。”
“县里不是说要改造吗?怎么越改越差了?”
司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改造是改造了,但改的是啥子嘛,我有个亲戚住那里,说施工队来了跟没来一样,白天磨洋工晚上人就不见了,铺的路面看着光鲜,下了两场雨就裂了,你说这不是糊弄人是什么?”
陆川没有接话,只是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车子在翠屏小区门口停下,陆川付了车钱,和方远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小区的样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糟糕,大门口的水泥路面已经裂了好几道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再往里走还能路两旁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建筑垃圾,把本来就不宽的路面挤得只剩下一半。
几个老人坐在单元楼门口的破沙发上晒太阳,看见陆川和方远走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对外来者的警惕。
陆川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大爷,晒太阳呢?”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市里来调研的,想了解一下小区改造的情况。”
陆川没有亮工作证,也没有说自己是发改局的副局长,只说市里来的,这个身份在老百姓面前足够有说服力,又不会让他们紧张。
老大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旁边的一个老太太倒是来了精神,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陆川的袖子就开始说。
“你们可来了!我们都反映多少回了,县里来人看了两眼就走了,走了就再也不来,你们市里的人来了,可得好好看看我们这小区糟蹋成啥样了!”
她拉着陆川往小区里面走,手指着路边的路灯杆:“你看看这路灯,说是新装的,装了快半年了,就没见亮过几回。我们老年人晚上出门上个厕所都怕摔跤。”
陆川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路灯杆倒是竖了不少,但有一半是歪的,有的灯头已经掉了,只剩一根光杆杵在那里。
看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又往前走了一段,老太太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指着外墙:“你看看这墙,说是重新粉刷的,这才几个月?你看看,这一块一块的,跟牛皮癣一样。”
“大爷,施工队是哪个公司的?您还记得吗?”
“啥子公司哦,就是几个农民工,来了也不穿工装,也没人管他们,今天来两个明天来三个,干两天歇三天。”
老大爷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我们去找过居委会,结果居委会说他们管不了,去找住建局住建局就说让我们找施工方,反正找来找去谁都管不了。”
方远在旁边小声说道:“典型的责任推诿,居委会推住建局,住建局推施工方,施工方拍屁股走人,最后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陆川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小区的最深处是一片还没完工的区域,路面挖开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管道,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施工了,挖开的沟壑里积了水,一台小型挖掘机停在沟边,落满了灰尘。
“这个沟挖了快三个月了。”一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奈,“说是在换下水管,管子换了半截就不换了,一下大雨这条沟就变成河,臭水往楼里灌,我们住一楼的,家里都不敢开窗。”
“您是这里的住户?”
“住了十几年了,以前小区虽然旧,但至少路是平的,现在倒好,改造改造,改得连住都住不下去了。”
“您有没有向上面反映过?”
“反映过,写信打电话,去信访办,都去过。”男人苦笑道,“但他们每次都说正在处理,处理了大半年,处理了个寂寞。”
方远拿出手机开始拍那条积水的沟壑,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期待。
“你们是记者吗?”
“不是。”陆川摇了摇头,“我们是市里的,专门来看这个项目,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如实反映。”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算了,你们反映也没用,那上面还有人罩着呢。”
“谁罩着?”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陆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毕竟在这个小县城里但凡得罪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普通百姓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方远则是低声说道:“那个人好像知道些什么。”
“他还不信任咱们。”陆川说道,“毕竟咱们就是空口白牙说是市里来的,他凭什么信?他见过太多来调研的人了,但我们要让他相信这次不一样。”
“怎么让他相信?”
陆川很是果断:“咱们去居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