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赵长河顿时笑得更加开心，亲自带着陆川上楼，一路上不停的介绍住建局的工作成绩，从老旧小区改造说到市政道路提升，从保障房建设说到污水处理厂扩建，每一项都说得头头是道，数据也背得滚瓜烂熟。
陆川听着，全程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来学习交流的同行。
等到了办公室，赵长河才坐了下来，热络的开口道：“陆局长，听说你在省城帮县里跑下来一个项目的批文，开发区基础设施配套的那个？许县长在会上还专门表扬了发改局，说你工作扎实、效率高。”
“都是领导支持，我只是跑跑腿而已。”陆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局长，住建局这边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我也很感兴趣，听说进展很快，能不能让我看看相关的材料？”
赵长河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材料当然可以看，不过项目办公室那边材料比较分散，我让人整理一下，改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改天，我今天反正来都来了，顺便看看就行。”
陆川的语气很是随意：“赵局长你也不用着急，你先忙你的，我坐一会就好。”
赵长河的眼神里顿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你把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材料拿一套到办公室来，发改局的陆局长想看看。”
等挂断电话后，赵长河才面带歉意的笑道：“材料比较多，项目办那边还在整理。”
“不着急。”
陆川随意的开口，随后目光从赵长河身上移开，落在了墙上的一幅字上。
那副字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看不清是谁，但装裱得很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局长这幅字不错，是哪个名家的？”
赵长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一个朋友送的，不是什么名家，就是普通书法爱好者而已。”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那幅字的来历，丁海山给的简报里有提过，赵长河办公室墙上的字是刘永年花了足足五万块钱块从一个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那里买来送他的。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年轻女人才抱着一摞文件敲门进来。
陆川随即开始翻阅起了文件。
材料内容很是齐全，该有的都有，但陆川看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进度报表上的数据和现场照片严重不符，报表上说小区路面铺设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但附带的现场照片里路面只铺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赵局长，这个进度数据是不是有些乐观了？”陆川抬起头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困惑。
赵长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这个嘛，报表是施工方报上来的，我们只是汇总而已，具体的完成情况还是以现场为准。”
“那现场的实际情况是？”
“现场……应该跟照片差不多。”赵长河的声音低了一些，“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比如地下管线复杂，居民配合度不高等等，这些问题都影响了进度，但我们正在努力解决。”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继续往后翻。
翻到资金拨付那一部分的时候他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项目总投资的六千万中有将近两千万是以工程预付款的名义，在开工后第一个月就拨付了出去。
按照正常的工程款支付流程，预付款的比例一般不超过合同总价的百分之三十，而这个项目的预付款比例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
“赵局长，这个预付款的比例是不是有些高了？”
赵长河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了：“这个……当时是为了支持施工方尽快进场，加快项目进度，所以县里特批的。”
“特批？谁批的？”
赵长河沉默了片刻：“这个项目是县里的民生工程，县领导很重视，具体的签批手续在财政局那边，我这里只有付款凭证。”
陆川没有追问，随后也只是站了起来。
“谢谢赵局长，今天收获很大，材料我看得差不多了，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赵长河明显松了一口气，笑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陆局长，以后常来，住建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一定。”
陆川出了住建局大楼，上了车才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方远正在车里等着他，看他脸色不对才问道：“怎么了？赵长河给你脸色看了？”
“没有，他热情得很。”陆川发动车子，“但他越热情越说明他心里有鬼，那个项目的材料我看了一遍，问题比你想象的还要大，预付款两千万，拨付时间是开工后第一个月，也就是说钱到了施工方账上之后，赵长河就再也管不住它了。”
“那两千万去了哪里？”
“不知道，报表上没有体现，凭证上也没有说明。”陆川把车开出住建局大院，“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查。”
“去哪？”
“财政局。”陆川说，“赵长河说签批手续在财政局那边，刘国栋是财政局局长，这笔预付款是他签的字，要想知道钱去了哪里，就要先知道是谁让刘国栋签的字。”
方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是说，刘国栋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不止刘国栋。”陆川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么大的项目如果没有县领导点头，刘国栋绝对不敢签这个字，而能让他点头的县领导，整个清远县不超过三个人。”
他没说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要么是韩世泽，要么就是郑维民，或者干脆两个人都点了头。
方远沉默了片刻，才问了一句：“陆川，你有没有想过，许信州让你先动赵长河的用意？”
陆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许信州要的不是赵长河，赵长河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推倒他就会撞到刘国栋，然后撞倒郑维民。
而最后倒下的那个人，就是韩世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