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教学楼的问题已经安排专家重新评估了，让我不要再插手，说工会代表的职责是维护职工权益，不是搞工程质量监察。”
“你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就简单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出来了。”
周蔓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但陆川，我害怕，我在县一中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被领导单独叫去谈过话，那个副局长看我的眼神像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陆川的声音依旧冷静，“教学楼的质量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检测报告是第三方机构出的，你没有造谣没有诬陷，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而与i。”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蔓才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下周市里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安溪县，你手里的所有资料都要收好，调查组需要的时候你配合提供就行，在这之前，你不要再单独去找任何一个领导反映问题。”
“好。陆川……”
“嗯？”
“谢谢你。”
“不用谢。”陆川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主动找周蔓谈话，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急了，他们在意的不是教学楼的质量问题，毕竟如果真在意的话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
他们在意的是市里的人这几个字，在意的是陆川这个从安溪县走出去的副主任科员，担心自己现在手里握着一份能让他们睡不着觉的报告。
而人着急的时候，通常就会犯错。
陆川翻开笔记本，在魏建国、魏副主任、钱建国这条线上又加了一行字：县教育局某副局长主动接触周蔓，此人身份待查，是否与利益网络有关联？
他把笔记本合上，拉开抽屉，把上次那份标注着江南市官场幕后团体的备忘录拿了出来，又看了一遍。
现在能确认的节点有四个：钱建国、魏副主任、魏建国、县教育局某副局长，四个人分属不同系统，但在县一中项目上形成了利益闭环。
这还不是全部。
只是现在证据还不够，贸然把这些线索串起来上报只会打草惊蛇。
他要等，等联合调查组进驻安溪县，等更多的人浮出水面。
周日晚上，方远打来了电话。
“兄弟，你让我查的那两家监理公司有结果了。”
“说。”
“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魏建国，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城东项目的监理单位是江南市兴达监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刘志远，这两家公司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查了股权结构，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持有兴达监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虽然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了。”
陆川开始皱眉沉思：“那兴达监理在城东项目上签了什么意见？”
“质量合格。”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你猜怎么着？城东项目的竣工验收报告上，兴达监理的签字栏是空白的，也就是说他们收了钱，但不敢签字，最后是钱大勇找人代签的。”
“有证据吗？”
“有，竣工验收报告的原件照片是宋棠发给我的，她说这东西在她手里存了好几个月了，就等这一天。”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
宋棠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她在城东项目上受了三个月的窝囊气，但没有白受，反而把所有的证据都留了下来，一页不落。
而现在这些证据正在派上更大的用场。
“远哥，你把宋棠发的那些材料整理一下，做成一份独立的卷宗，记住不要跟县一中的材料混在一起，单独放。”
“明白。”
挂了电话，陆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还带着初秋的凉意。
周一早上七点，陆川就准时出现在了市发改委的门口。
联合调查组的车已经等着了，一辆深色的商务车，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住建系统的一个科长，姓孙，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安监系统派来的则是一个副支队长，姓李，人高马大，嗓门不小。
陆川上车的时候，孙科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副支队长倒是热情，主动伸出手来：“你就是发改系统的陆主任？久仰久仰，城东项目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李支队过奖了，我只是按规定办事而已。”陆川握了握手，在后排坐下。
车子发动后驶出了市区，上了高速，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孙科长低头看手机，李副支队长靠着座椅闭目养神，陆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很快，车窗外的天光就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田野染成了金黄色。
陆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等联合调查组的车在安溪县政府大楼前停下时，已经有人等在门口了。
县里对这次调查的态度很微妙，即没有安排欢迎仪式，也没有拉横幅，甚至连个像样的接待室都没准备。
只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员微笑，看见陆川他们下车就迎了上来。
“各位领导好，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陈，陈远，县里安排我负责调查组的联络协调工作，各位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就行。”
住建系统的孙科长走在最前面，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调查组的办公地点安排在哪？”
“在县住建局三楼会议室，已经收拾出来了。”
一群人上了车往县住建局开，一路上陈远很是热情，指着车窗外的建筑介绍这个是什么楼，那个是什么单位。
但陆川却注意到他绕过了县一中，那栋白色的教学楼就在不远处，从车窗里能看见，但陈远一个字都没提。
到了县住建局，会议室确实收拾过了，长条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每人面前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但陆川也注意到桌上没有摆席卡，也没有准备任何书面材料，甚至连一份最基础的项目概况都没有。
显然，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