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里的第二天，陆川就把从县发改局调来的项目资料整理归档，连同宋棠的检测报告和周蔓提供的验收记录一起，全部汇总成了一份完整的核查报告。
整整两天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和纸质文件一页一页的核对和验证。
甚至方远路过他工位好几次，每次都能看见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全程眼睛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我说，你这两天就没动过地方吧？”方远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中午饭又没吃？”
见陆川不说话，方远也只能叹了口气，把自己带的饭盒推到陆川面前：“你先吃吧，吃完了再忙也不迟，你现在这样子就跟当年考状元一样。”
陆川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方远，也没有推辞，打开饭盒就吃了起来。
直到吃到一半他才放下筷子，把电脑屏幕转向方远。
“远哥，你看看这个。”
方远凑过来，屏幕上是两份文件的对比图，左边是县一中项目的竣工验收报告，监理单位签字栏写着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右边则是城东项目的监理日志，宋棠在上面特地标注过监理方未全程驻场的字样。
“这两家监理公司，你能不能查一下它们的背景。”陆川说道，“我怀疑它们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下午三点，沈清漪把陆川叫到了办公室。
核查报告她已经看完了，正放在桌上，而陆川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报告我看过了。”沈清漪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数据详细，结论也很清晰，这份报告拿出去放到任何一个领导的办公桌上都站得住脚。”
“谢谢沈处长。”
“但有一个问题。”沈清漪走回桌前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县一中的教学楼项目归属地是安溪县，主管部门是县教育局，从行政层级上来说，这个项目的监管责任在县里，而不在市里。”
“换句话说，你以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的名义去查，严格来讲有越界之嫌。”
陆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沈处长，这个项目的问题是质量问题，不是进度问题，也不是资金问题，质量问题的监管责任在住建和安监系统，不在发改系统。”
“但问题是县住建局不作为，县安监局不出声，县教育局那边干脆就在推诿扯皮，如果市里再不动的话，这栋楼就会继续用下去，直到出事。”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漪的眼睛：“城东项目挖断燃气管道没有出人命，那是运气，而县一中的教学楼如果塌了，就不是靠运气能解决的了。”
沈清漪盯着他看了几秒，这才微微叹了口气。
“看不出来，你在县城待了这么多年，话术还能这么好。”
她随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签了一行字，“我其实之前就把这份报告转给分管副市长了，他的意见是以市安委会的名义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县一中教学楼质量问题进行专项调查，发改、住建、安监、教育四个部门各派一人，你就代表我们发改系统参加。”
陆川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谢谢沈处长。”
“不用谢我。”沈清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在城东项目上的表现分管领导都看在眼里，他信得过你，但你要记住，联合调查组不是你的个人舞台，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住建系统和安监系统在县里有自己的人脉网，教育局更不用说，你这个发改系统代表在调查组里是少数派。”
陆川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清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在县一中项目上签了验收合格的监理公司，我让人查了一下，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魏建国，跟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那个魏副主任是亲兄弟。”
陆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魏建国，魏副主任，一个在安溪县做监理，一个在市里管招投标，钱建国的大学同学是魏副主任，魏副主任的亲弟弟在县一中项目上签了质量合格的验收意见，而县一中项目的施工单位是宏达，宏达的实际控制人是钱建国。
这样一来，一切都清晰了。
“你猜到了？”沈清漪看着他的表情问道。
“猜到了一部分，但没猜到是亲兄弟。”陆川如是说道，“这条线如果顺着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不止钱建国一个人。”
沈清漪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调查组下周一开始工作，地点设在安溪县，你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做好长期驻县的准备。”
陆川随即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沈处，如果调查过程中有人阻力我该怎么办？”
沈清漪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只管查，剩下的我来扛。”
第二天是周六，陆川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留在出租屋里整理材料。
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又是周蔓打来的。
“陆川，你在市里吗？”
“在，怎么了？”
“学校那边……有人找我了。”
周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昨天下午县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把我叫去谈话，问我是不是跟市里的人有联系，还说县里的事县里让我们自己解决，不要到处告状。”
陆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点名说市里的人了吗？”
“没有点名，但暗示的很明显，他说有些人在外面混了几天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周蔓顿了顿：“陆川，我觉得他是冲着你来的。”
陆川沉默了片刻，县教育局的副局长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对陆川的情况很了解。
毕竟一个从安溪县出去的干部现在在市里借调，这种信息可不是一般人能随口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