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婷在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疲惫:“纪委的人今天来了,不但调走了刘敏的电脑,还有财务部近半年的所有支付凭证。”
她随即顿了顿,语气平静了一些:“刘敏被谈话的时候还哭了一场,但什么也没说。”
“你呢?他们有没有找你?”
“还没有,但我估计快了。”苏晚亭似乎有些犹豫,“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用上了?”
“用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亭的声音才轻了一些:“那就好。”
“你不怕?”
“怕什么?怕被牵连?”苏晚亭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我做的是对的事,没什么好怕的,倒是你,如果钱建国知道了是你递的材料的话,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陆川说,“纪委介入了,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苏晚亭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陆川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还没。”
“我猜也是。”苏晚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今晚正好自己下了厨,要不要过来尝尝我的手艺?”
陆川看了一眼桌上堆得满满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色。
“好,地址发我。”
四十分钟后,陆川就出现在苏晚亭租住的小区门口。
苏晚亭今晚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的扎在脑后,跟平时在单位里那个清冷干练的财务科长判若两人。
她打开门后侧身让陆川进来,随后指了指餐桌。
“就是一些家常菜而已,我平时也很少下厨,不要嫌弃我的手艺就好。”
桌上的确就是几道常见的家常菜,但苏晚婷也开了一瓶红酒,显然是她今天心情格外好才会下厨。
坐下之后,陆川还不忘打趣道:“没想到你这种女强人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久了总得会点。”苏晚亭给陆川也倒了一杯酒,“总不能天天吃食堂吧。”
陆川想起她上次说食堂的饭菜难吃的很,忍不住笑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而窗外的夜色很深,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最后还是苏晚亭先放下筷子看着陆川:“纪委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不是我怎么收场,是纪委怎么查。”陆川也放下筷子,“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看组织怎么处理。”
“钱建国背后不止他一个人。”苏晚亭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评标专家组组长你知道是谁吗?”
陆川看着她:“你知道?”
苏晚亭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照片拍的是一个工作牌,上面的名字陆川从没见过,但职务一栏写着: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副主任。
“这个人姓魏,是钱建国的大学同学。”苏晚亭收回手机,“三个项目的评标他都是组长,这不是钱建国一个人能搞定的,他上面还有人。”
陆川沉默了几秒。
他早就猜到钱建国背后不可能没人,但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副主任这个位置,分量还比他想的更重。
毕竟这个部门管着全市所有政府项目的招投标,如果副主任都被拖下水了,那整个招投标系统的公信力都要打问号。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被牵连吗?”
苏晚亭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自己在跟谁打擂台,你以为你扳倒的是一个水务集团的副总,实际上你捅的是一个盘踞了多年的小圈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不后悔帮你,这些事在我心里憋了两年了,没人可说也不敢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说了也没关系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陆川看着苏晚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轻松。
“谢谢你。”陆川最后才开口。
苏晚亭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不用谢我,你今晚吃饱了就好。”
陆川帮她把碗筷端到厨房,两人并肩站在水槽边洗碗,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响着,当窗外的夜风吹进来,还带着初秋的凉意。
洗完碗后陆川在门口换鞋,苏晚亭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凝视着他。
“陆川。”
他回过头。
“不管后面的事有多难,你别一个人扛。”苏晚亭深吸了一口气,“要记住,你身边有人。”
陆川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安。”
等陆川走出小区后,感受着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脑子里则是反复回放苏晚亭说的那句话,你身边有人。
这几个字,比任何承诺都要重。
第二天上午,水务集团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
纪委调查组在封存财务资料的基础上扩大了调查范围,调取了宏达建设和宏远市政近三年的所有中标文件,还有合同原件加上支付凭证,钱建国已经被暂停分管财务和工程的职务,在家等候组织进一步通知。
消息传到重点项目处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起来。
方远第一时间冲到陆川工位前,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过年一样。
“听说了吗?钱建国被停职了!暂停分管财务和工程,现在只能在家等通知了!”
陆川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也只是抬起头来:“看来纪委的效率确实高。”
“效率高?这哪是效率高,这是证据链太硬了,纪委想拖都拖不下去。”方远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兴奋,“你那份材料直接把钱建国的底裤都给扒了,甭管是评标资质还是资金,几条线都锁得死死的,他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陆川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方远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人就是天塌下来都不带变脸的,钱建国倒台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有点反应?”
“还没倒呢。”陆川合上文件,“停职只是第一步,后面怎么定性怎么处理,还要看纪委查出来的东西够不够。”
“你那份材料还不够?”
“我那只是线索,不是结论。”陆川起身倒水,“纪委办案讲证据,我提供的材料只能帮他们找到方向,但能不能定死,还要看他们查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硬。”
方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走廊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小陆,你的信,而且不是公文而是私人信件,门卫说是一个女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
陆川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落款,安溪县第一中学,周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