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八点半，城东污水处理厂项目现场。
陆川刚从车里下来，赵明远就迎了上来。
而且他今天很就早套上了安全帽，手里拿着笔记本，满脸堆笑。
“陆主任，沈处交代过了，今天的半年度评估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陆川看了他一眼，只是逗他笑一样：“怎么，以前不配合吗？”
赵明远干笑了两声，赶紧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以前那不是……钱经理脾气直嘛，今天你指哪咱们查哪。”
“那就去去工棚吧。”陆川也没跟他绕圈子。
宋棠则是走在后面把台账递了过来，开门见山的说道：“巡查记录和整改回复都在这，陆主任你看看。”
陆川随手翻了两页：“很好，有印证吗？”
“每一页都有现场照片印证。”宋棠点了点头，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陆川把台账合上：“行，走吧，我们看看现场去。”
一连查了三个关键点位，倒是没看出什么问题，直到走到排污管线一处外围驳接点的时候，陆川才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铁皮围挡后头，几台挖掘机还在轰隆隆的作业。
“那是谁在挖？”
赵明远本来走在前面引路，听见这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办法说出几个字来。
“这……那是……”
旁边一个穿工作服的施工员赶紧跑过来，脸上还赔着笑：“陆主任，那是兄弟单位借着咱们场地干点活，毕竟挨得近嘛，机器互相借着用也没事。”
“哪家兄弟单位？”一旁的方远这时候才插了一句话。
“就……宏远市政。”
方远冷笑了一声，抬手指着那边的施工公示牌：“借场地干活？我看公示牌上写的可是市政管渠标段，借壳揽活，连资质也一块共用是吧？”
施工员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话说的，哪能叫借壳呢，应该是统筹，就是统筹调配一下大机械而已嘛。”
“赵代表在项目上也是这么统筹的？”陆川转过头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陆主任，这事……”
“不管是谁的活，只要混在城东项目的红线里，今天就得一并放进评估考量单。”
陆川也没让他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方远则是落在后面，掏出手机对着那块牌子接连拍照：
“统筹得还挺好，反正我都给你们照进去了。”
而等到离开项目处一上车后，方远就憋不住了。
“我还是不明白，赵明远今天这怂的有点不对劲吧？简直跟要交代后事一样。”
陆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随后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围挡。
“他在被两头逼而已，不想死的话就得挑一边递投名状。”陆川顿了顿，“之后得找个机会跟他聊聊了。”
下午两点，重点项目处内。
方远一番搜索之后直接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展示给陆川看：“总算是查出来了。”
陆川走过桌边，随即低头看着屏幕。
“宏远市政的法人是钱建国的小舅子。”方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激动，“实际上两家公司就是一套班子换牌子吃两头而已。”
“重点呢？”
“重点是那是块破牌子，只有一个三级维护资质，但就在这两年他们生生硬吃了咱们市三个千万级别的管网标。”
方远指着屏幕说道：“你想想，市政二级资质都过期查不出了，他们怎么拿到的标？”
“而且这事他们也早就瞒不住了，你直接看最后一栏就行。”
陆川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才忽然停了下来。
“看出不对了吗？”方远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三个项目根本不是同一年，也不是同一家代理机构，但你看看评标专家组组长的签字权在哪？”
陆川的视线扫过三份截然不同的中标单，最终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三个项目落的全是同一个人的签名。
“这哪里是违规施工？”方远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就是一整条大开绿灯的利益输送链，钱建国背后这把伞确实不得了。”
陆川没有说话，而是把表格仔细折了一下，随即压进了抽屉的专项档案里。
“备份了吗？”
方远笑道：“你当我是第一天干呢，已经备了双份了。”
“记得把资料锁死。”陆川锁上抽屉，随后冲方远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咱们出了这个门就得全忘掉。”
方远点了点头：“明白。”
晚上九点，陆川坐在出租屋里，面前还展开着那几份手写的备忘录。
随后手机响起，另一头传来了宋棠的声音：
“是我，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吧。”
陆川听出了她语气里少见的紧绷，和平日里那种冷硬利落不太一样。
“我替赵明远传个话。”宋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一样，“钱建国今天下午直接去工地找他了。”
“逼他下封口令？”
“比这还狠。”
宋棠快速说道：“钱建国逼他以甲方代表的身份，给水务集团出一份正式的项目评估报告。”
陆川皱了皱眉：“让他签字确认全责？”
“对，内容必须写进进度正常管理合规，而且要明确无任何安全隐患。”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陆川的脑子则是飞快的思考着，钱建国这是被前面安监硬查的事打痛了，又或许听到了一点查资质的风声，慌不择路要拉基层的人垫背。
“赵代表什么意思？”
“他没那个胆子硬顶，所以跑来求我给你递话。”宋棠叹了口气，“他说哪怕这辈子就在水务集团里待到退休，这白纸黑字他也绝不能乱签，但他熬不过明天下午，你要是不管他肯定就扛不住签字了，而只要字一签，之前的违规口子在集团那边就有假报告强行抹平了。”
听到这里，陆川已经有了办法，随即说道：“看来他倒还没傻透，知道这也会把他给垫进去。”
“他现在是急疯了。”宋棠也有些无奈，“陆主任，这事你帮不帮他的忙？”
陆川转头看了一眼手边那叠厚厚的资质违规记录表，上面那些数字和签名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你转告他，明天早上照常去上班就好。”陆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什么字都别签。”
“那要是钱建国去办公室当面逼他签呢？”
“不用怕。”
陆川的手指按在那张表格上，目光中总算是露出了一抹寒芒。
“钱建国活不到明天下午逼他签字了。”
听到这话，宋棠一时间竟然没有接话，良久才说道：“好，我明白了。”
随着通话挂断，屋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陆川则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几张带有宏远和宏达三年中标摘要的表格拿到了自己面前。
在那几张截然不同的千万级项目详情单的末尾，方远白天不忘用笔画出了粗重的横线。
三个不同年份，三个完全不同性质的市政大额标段，至于下面白底黑字签发过审的招标评审专家组组长，落的也竟然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这下，他算是找到了彻底扳倒钱建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