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局查账的事，陆川其实并没有慌。
他把那几笔被重点关注的款项单独拎出来反复核对了几遍，每一笔都有合同发票，也有验收单。
唯一的问题只是验收单上只有钱大勇的签字，没有甲方代表赵明远的确认。
手续有瑕疵，但钱没流失货也到了，这是管理流程的问题，不是资金安全的问题。
但钱建国要的就是手续瑕疵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手续瑕疵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工作不细致，往大了说就是把关不严失职渎职。
同样一件事，站在不同立场上能说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想到这里，陆川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远哥，审计局那边帮我约到了吗？”
“约到了，明天晚上是审计局综合科的周科长，跟我关系不错，他说可以出来坐坐，但提前说好啊，不吃饭，就喝茶。”
“行，时间地点你定，定好了发我就行。”
挂了电话，陆川又翻开笔记本，把需要向周科长请教的问题列了出来。
他并不是打算托关系走后门，而是想搞清楚审计局查账的重点是什么，他们手里的举报材料到底说了什么，以及有没有补救的空间。
第二天晚上，陆川和方远就来到了审计局附近的一家茶馆内。
周科长叫周海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做惯了审计的人，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陆主任，方远说你想了解城东项目查账的情况。”周海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能跟你说能说的，至于不该说的，你问了我也不能说。”
陆川点了点头：“周科长放心，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程序，毕竟我是经办人，项目上出了事的话我得知道问题出在哪。”
周海东看了他一眼：“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三笔款项，都是你签字的，主要问题是验收单签字不全，缺少甲方代表的确认，按照专项资金管理办法，这种情况属于手续不完备，如果严格追究的话是可以认定为违规支付的。”
陆川心里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那审计局的初步意见是什么？”
“目前只是调阅资料阶段而已，还没出正式意见。”周海东顿了顿，“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件事既然有人举报，又涉及到资金，不可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你要是能尽快补齐手续把漏洞堵上的话，后面就好办得多。”
“补齐手续？赵明远的签字？”
“对，只要甲方代表事后补签，确认这批材料和工程量属实，那手续瑕疵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关键是赵明远肯不肯签。”
陆川明白了，赵明远这个人胆小怕事，钱建国是他的顶头上司，如果钱建国暗示他不签，赵明远很可能不敢签。
“谢谢周科长，我心里有数了。”
从茶馆出来，方远忍不住问道：“赵明远那边你有把握吗？”
陆川想了想：“赵明远这个人虽然软骨头，但不是不讲道理，城东项目的材料和工程量都是真的，他作为甲方代表有责任确认，如果他不敢签那就是失职，我相信他能想明白这件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
“明天，我亲自去工地一趟。”
第二天一早，陆川就来到了城东工地。
赵明远正在板房里看进度表，看见陆川进来脸上马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审计局查账的事他也知道，而且他也清楚那几笔款项的验收单上确实缺了他的签字。
“陆主任，您来了。”
“赵代表，我今天来是为审计局查账的事。”陆川开门见山，把周海东的话转述了一遍，“现在的问题是那几笔款项的验收单上缺了你的签字，如果你能补签一下，确认材料和工程量属实，手续就完整了。”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几变，马上有些畏缩：“陆主任，不是我不想签……是钱总那边……他让我先别签，说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
果然是这样，陆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赵代表，我问你一句。”陆川认真的看着他，“城东项目那几批材料和工程量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着进的场，亲眼看着用的！”
“那你在验收单上签字天经地义，你怕什么？”
赵明远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川则是把文件夹打开，翻到那几笔款项的页面，直接推到了赵明远面前。
“你是甲方代表，你的职责就是确认工程量和材料的真实性，你不签就是失职，到时候审计局如果追究下来的话，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而是你。”
赵明远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他盯着那份文件，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川，陆川的眼神虽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却仿佛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终于，赵明远只能咬牙拿起笔，在那几份验收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后，他的手都在不断发抖。
“陆主任，我……我把钱总得罪了。”
“你没有得罪他。”陆川把签好的文件收好，“你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找你麻烦的话，你来找我就好。”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陆川从工地出来就直接回了市里，他随后不忘给苏晚亭发了一条消息：验收单的签字已经补全了，是赵明远签的，麻烦你帮我看看审计局那边还需要什么。
苏晚亭的回复很快：你把扫描件发我邮箱，我帮你过一遍。
陆川把扫描件发过去，不到半小时苏晚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验收单没问题，时间上也能说得通，但有一件事你要注意，举报材料里不光提到了签字的问题，还提到了你签字的时间顺序，有几笔款项你的签字日期在验收日期之前，这不符合流程。”
陆川愣了一下：“不可能啊，我每一笔都是验收之后才签的。”
“我知道，但账面上的日期确实有出入。”
苏晚亭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怀疑是财务那边有人动了手脚，把验收日期往后改了，你要是有原始凭证就赶紧找出来，证明验收日期是对的。”
陆川心里一紧，如果验收日期被改了，那他的签字就成了先付款后验收，这可是大问题。
看来，这次的难题还真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