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辉坐在沙发上,假装系鞋带,朝沙发底下看了看,没有发现黑色塑料袋。
看来,叶行舟是收下了十万块。
都说叶行舟清廉,原来也是假的。
果然,天底下没有不吃腥气的猫。
叶行舟不动声色地说:“刘老板,你说。”
刘金辉拿出一份草拟的合同,递给叶行舟:“叶书记,合同承包金就按中标金额,三百元一亩,一年一付。其他条款是我拟订的,你先看看。”
叶行舟翻了翻,说道:“你先说吧,有什么要求。”
刘金辉也不客气:“第一,关于自然灾害减免。
水产养殖,水中求财。遇到水灾、旱灾、疫病这些不可抗力,最高可以减免当年租金的百分之百。”
叶行舟问:“鱼蟹会发生什么疫病?”
刘金辉不紧不慢地说:“疫病就是鱼蟹生病。
比如出血病、烂鳃病、寄生虫爆发,一塘鱼几天就死光了。”
叶行舟说:“鱼蟹的病情不像人的传染病,有医院诊断书、有化验单、有确诊报告。
鱼得没得病、死没死、死了多少,谁来定?怎么定?总不能你说死了三成,镇里就得认三成吧?”
刘金辉似乎早有准备:“鱼蟹疫病可以委托县水产站的技术员到场抽样检测。
他们出报告,有数据、有分析、有结论,以报告为准。”
叶行舟心想,以刘家的人脉,让水产站出具虚假报告,完全有可能。
就像上次敬老院食堂食材,一看就有问题,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的检测报告却说合格。
叶行舟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平静地说:“继续说吧。”
“第二点,关于基础设施维护。
养殖场的堤坝、道路、供电线路、进排水渠,这些基础设施的日常维护和大型维修,费用由镇承担……”
刘金辉一下子说出七八条,都是挑对他有利的,目的就是对冲他认为偏高的承包费。
等刘金辉说完了,叶行舟才开口:“刘老板,订立合同,是一个互相协商的过程,有分歧,我们可以谈,但订立合同的前提是招标公告。
比如,我们在招标公告中明确提出,只有发生特大洪涝灾害,导致堤坝溃口、养殖场大面积过水的情况下,才能启动减免程序,而且,减免金额最高不超过当年承包金的百分之五十。
为什么有这个前提?因为两千八百亩水面,哪怕堤坝溃了一个口子,鱼蟹也不可能一下子全跑光。
一部分会留在塘里,一部分会游到附近的河汊和低洼地,不可能全军覆没。
关于干旱,我多说两句。养殖场紧邻青河,这是天然优势。
青河是一条常年不断流的大河,水源充沛。
养殖场建了提水站,干旱的时候可以从青河直接提水。
换句话说,别人家的养殖场怕旱,你这里不怕。因为你有应急水源。
至于疫病,我想说的是,疫病不算是自然灾害,而是养殖管理的一部分。
鱼会不会得病、会不会大面积死亡,取决于水质调控、放养密度、饲料管理、定期消毒、疫病监测等日常管理措施。
如果管理到位,疫病是可以预防和控制的。
如果管理不到位,出了问题,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刘金辉不高兴了:“叶书记,堤坝溃口才算灾害,干旱不算、疫病不算、一般洪水不算。
那这合同还有什么保障?我一年交八十四万,万一哪年出了问题,我就得硬扛着?”
“刘老板,你这话我不太认同。合同保障的是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不是单方面给你兜底。
镇里把水面交给你经营,赚钱了是你本事,亏钱了是你经营管理不善。
如果赚了归你、亏了归镇里,那就不叫承包,叫旱涝保收。这种条件镇里不可能答应。”
刘金辉提的其他几点要求,叶行舟也都没有全盘接受,而是有选择地接受。
总的原则,是对镇里有利。
刘金辉又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熟练地弹出烟灰。
他准备使用杀手锏了!
“叶书记,上次拜访你,我记得好像落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在你这里?”
叶行舟心中冷笑,果然,刘金辉耍花招了。
那十万块,早就由镇纪委转交给了县纪委。
叶行舟故作惊讶:“黑色塑料袋?我好像没看见啊?”
刘金辉站起身,指了指沙发所在的位置:“上次我把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沙发底下,但现在不见了。”
叶行舟故意问:“为什么要将黑色塑料袋放在我办公室沙发底下?里面装了什么吗?”
刘金辉坏笑着说:“叶书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明人不说暗话,那里面是十万块钱。
因为我考虑到叶书记还没成家,老家在农村,家庭条件不是太好,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所以才把这点心意放在沙发底下,因为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看到。
刚才我发现黑色塑料袋不见了,应该是叶书记保管了吧?”
“刘老板,真是一片好意啊!”
“我刘某人喜欢交朋友,如果叶书记认我这个朋友,那是我刘某人高攀了。
这次承包费,我按照三百块一亩支付,不带你为难,但我说的其他几个方面,希望你能关照。”
叶行舟正色道:“刘老板。不是我不关照,而是你的要求过分了。
比如,招标公告上对自然灾害减免说得很清楚,你又提过分要求,我哪能答应呢?”
刘金辉沉着脸说:“叶书记,如果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潜规则。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刘老板,你说在我办公室沙发底下,放了十万块钱,有证据吗?”
“叶书记,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钱你已经收了,现在和我抠这些细节,是想不认账?”
“刘老板,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每天来我办公室的人有很多,包括私企老板。
如果每个人都说偷偷往我的房间塞了钱,那我这办公室岂不是成了聚宝盆?
谁都能往里面扔钱,谁都能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刘金辉冷笑:“叶书记,你真能装!那天我放钱的时候,你虽然在接电话,但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我蹲下去放东西你能看不见?
我放完东西走的时候,你也没喊住我说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现在和我装糊涂,你觉得有意思?”
刘金辉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叶行舟。
画面里,叶行舟正在接电话,刘金辉弯下腰,动作飞快地把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沙发底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坐直腰身。
刘金辉一手拍视频,一手藏钱,动作娴熟,像是经过训练的。
叶行舟感到后怕,如果没有在办公室装监控,刘金辉这一招确实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到时候,刘金辉拿着视频要挟,他要么在合同条款上让步,要么被举报受贿。
就算纪委无法认定他受贿,对他的名声和威望也是沉重打击。
果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时,叶行舟很快压住了心里的波动,故意愣了愣,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金辉以为他怕了,得意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收了回去,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叶书记,十万块,算是我的见面礼。
你刚来北塘,方方面面都要用钱,我这个人最懂人情世故。”
他停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这人做事,讲究一个规矩。先交朋友,再谈生意。
朋友处好了,什么都好说。朋友处不好,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语气放缓:“叶书记,你放心,我这人不会向纪委举报的。
先送钱,再举报,那不成了仙人跳吗?以后还有人敢和我打交道?这个道理我懂。”
刘金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变得阴冷起来:“如果有人既想得到好处,又一毛不拔,那就别怪我刘某人不讲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