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舟递给周金牛一支烟。
他不抽烟,但来村里后,兜里时常揣着一包烟。
走访村民、拉家常什么的,递上一根烟,村民会觉得尊重他,更愿意拉近距离,进而敞开心扉说真心话。
周金牛前些年在外面做生意,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这几年,回村里种植油茶。
叶行舟问:“大叔,您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金牛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蒋金鹏也才二十五六岁,从市农业局下来挂职,担任支部副书记,其实就是镀金,待个一年半载就走。
蒋金鹏那时候在市里已经谈了女朋友,女朋友长相很一般,来过村里。
但女朋友爸爸是市里正处级领导。后来,蒋金鹏岳父还升了副市长。
当时,村里有个姑娘,叫黄金萍,长得漂亮,说话好听。
黄金萍有个哥哥,从小患了小儿麻痹症,身高一米五,背上有个大拱包,就像驼了一个大乌龟壳。
那时农村流行换亲。换亲,就是男子把自己的姐妹给女方兄弟做妻,以此换取女方做自己妻子。
民间也叫姑嫂换、扁担亲或打换亲。
黄金萍父母亲将她许配给邻县河西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儿子是瘸子,人也实在,娶不到老婆。
然后,那户人家女儿就许诺嫁给黄金萍的哥哥。
当时双方按照农村风俗订了婚,但还没有结婚……”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周金牛一支烟抽完,又递给他一支烟。
周金牛吸了一口,接着说:“蒋金鹏长得帅气,比你差一点,但也很帅气。
他是市里下来的干部,有文化,能说会道,很快成了村里小媳妇、大姑娘关注的焦点。
黄金萍那时候二十出头,对父母亲安排的婚姻很不满意,但为了哥哥能娶上老婆传宗接代,不敢反抗。
一来二往,蒋金鹏和黄金萍就偷偷好上了。
但他们也知道,两人不太可能在一起。
因为黄金萍要换亲,蒋金鹏也不可能放弃有背景的女朋友。
有一天晚上,事情败露了。那天是夏天。
黄金萍父亲晚上肚子疼,上茅厕,听到牛棚里有声音不对劲。
打开门一看,自己女儿和蒋金鹏在牛棚屋里干那事。
牛吃草,牛棚里有稻草。黄金萍将稻草铺平,垫上衣服,当作床铺。
黄金萍父亲勃然大怒,抄起门边的扁担就往蒋金鹏身上招呼。
蒋金鹏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挨了结实的一下。
他慌忙提裤子,黄金萍缩在稻草堆里,用衣服遮住身体,浑身发抖。
黄金萍父亲一边打一边骂,蒋金鹏抱着头往外跑,衣服都没穿整齐。
黄金萍父亲追出去,在院子里又打了几下,扁担打在背上、腿上,蒋金鹏疼得直叫唤。
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不一会儿,院子里就聚了十几个人。
有拉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
我当时也才二三十岁,在一旁看热闹。
黄金萍妈妈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女儿衣衫不整地从牛棚里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的老天爷啊!我的闺女被糟蹋了啊!这让她怎么做人啊!这门亲事要是黄了,我儿子就得打光棍啊!
黄金萍跪在地上,哭着说:爸,妈,是我自愿的,不怪他……
黄金萍父亲一巴掌扇过去,黄金萍脸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印,骂她:你还有脸说!你还要不要脸了!
第二天,黄金萍父亲去村里、乡里告状。
蒋金鹏提前结束挂职,灰溜溜走人。
好在当时他未娶,黄金萍未嫁。要是双方有一方结婚,蒋金鹏就倒大霉了。
不久后,黄金萍就结婚了。农村人娶媳妇不容易,特别是那个瘸子,要不是换亲,更难娶到媳妇。
能不能娶到媳妇,比女孩的名声更重要。
再说了,黄金萍的美貌,十里八乡都有名。
黄金萍嫁的那个瘸子,是实在人,虽然知道她的那段情,但从来不说,对她非常好。
黄金萍结婚不到八个月,就生了一个女儿。
谁都知道,那女儿是蒋金鹏的种,和蒋金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瘸子不计较,用真心感化黄金萍。
黄金萍对瘸子愧疚,夫妻感情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坏。过日子就那样嘛。
后来,黄金萍又生了一个儿子。
去年,瘸子得了癌症死了。黄金萍成了寡妇。
女儿上大学,儿子上大专,生活压力挺大的。
不过,她女儿很优秀,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上的是省城985大学,长得也漂亮。
她儿子就差多了,上了省城一所大专院校。
至于蒋金鹏,因为有岳父这座大靠山,步步高升,前几年是市农业局长,去年调整到交通局当局长。
我听说,蒋金鹏不仅不支持东山乡的交通事业,有的公路项目,报到市里,他还鸡蛋里挑骨头,不给批。
东山乡村村通工程,一直批不了,据说就是蒋金鹏搞的鬼。”
叶行舟心中想,蒋金鹏怀恨在心,就是当年被黄金萍父亲打了,还受了羞辱。
“大叔,蒋金鹏知道黄金萍女儿,也是他女儿吗?”
“不知道,肯定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东山乡,连青山县都极少来。
去年,我在市里和朋友吃饭,随便聊到蒋金鹏,那人说蒋金鹏有一个儿子,却是唐氏综合征,说白了,就是傻瓜。
看着蒋金鹏位高权重,其实家庭也不幸福。”
叶行舟心中一动,如果让蒋金鹏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而且女儿考上了省城985大学,聪明漂亮,他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儿子,和一个985大学的女儿。
这对比,太强烈了。
叶行舟知道,修路的事不能光靠等、靠、要。
得主动出击。
而蒋金鹏,很可能就是重要节点。
周金牛说:“叶书记,我看你是干实事的人,才提这么一出,蒋金鹏这条路可以走。”
叶行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蒋金鹏点头,争取一两百万资金问题不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一把手权力太大,给谁项目不是给?又不违法违纪。
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跑部进京”?还不是要项目要资金!跑与不跑完全不一样。
周金牛说:“叶书记,黄金萍这几天正好在娘家。她娘家在黄庄村民组,她父亲叫黄富贵,走路二十分钟。”
叶行舟决定今天去见见黄金萍。
他骑上摩托车,几分钟就到了。
黄富贵家门口。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晒衣裳。
她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皮肤有些粗糙,眼角有了细纹。
但从五官轮廓,依然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