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舟是在农村长大的,老家附近就有一条河,可以说他是在水里泡大的,水性一流。
虽然洪水滔天,但他并不慌乱,判断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速度,然后调整角度,奋力朝那个女人游去。
水流很急,像无数只手拼命把他往下游拽。
岸上的人在喊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全是轰隆隆的水声。
叶行舟心里有底,比这更急的水他都游过。
少年时,老家河流发大水,他敢跳进河里捞起被冲走的木头,气得妈妈拿笤帚追着他打了三条田埂。
那个女人的脑袋时隐时现,离他大概有二十米远。
叶行舟用最省力的姿势游过去,避开水流最急的中央,沿着斜线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女人的胳膊。
女人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下水救人,最怕的就是被落水者正面缠抱。
因为落水者会将救人者当作救命稻草。
哪怕水性再好,也往往经不住缠抱。
如果不及时妥善处置,结局很可能就是双双溺亡。
叶行舟将女人的头部按入水中。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
人在溺水时,大脑一片空白。
不让她松手,两个人都得死。
女人呛了水,无力地松开了手。
叶行舟趁机转到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头重新露出水面。
“别动!想活命就别动!”他大吼一声。
女人不知道是呛水呛得没了力气,还是被他这一吼镇住了,终于不再乱抓乱挠,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叶行舟单臂划水,双腿用力蹬水,拖着女人往岸边游。
少了一只手臂划水,速度慢了很多。
洪水的冲击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每前进一步都像在跟一头蛮牛较劲。
就在这时,上游冲下来一根粗壮的树枝,直直地朝他撞过来。
叶行舟想躲,但拖着一个人,根本来不及。
树枝的断茬划过他的左臂,一阵火辣辣的疼。
鲜血从伤口渗出来。
他咬了咬牙,没松手。
又游了几米,一块漂浮的木头从侧面撞过来,磕在他的右小腿上。
他能感觉到小腿上有湿热的东西在流淌。
水里的杂物越来越多。
有一根烂草绳缠住了他的脚踝,他用力蹬了几下才挣脱。
每挣脱一样东西,都要消耗他不少力气。
胳膊越来越沉,腿越来越软。
但他不能停。
一停,两个人都会被冲走。
在这一刻,叶行舟甚至感到绝望,自己会不会是要死了?
岸上,黄大水已经赶到了。
他从岸边的一棵树上扯下一根粗麻绳。
那是平时放在树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快!搭把手!”黄大水冲几个驴友喊道。
几个驴友和黄大水一起,将麻绳使劲朝叶行舟的方向扔过去。
岸上的人在喊什么,叶行舟听不清,只知道他们在往这边扔绳子。
第一次,绳子落在他左边两三米远的地方,被水冲走了。
第二次,绳子落在他右边,还是够不着。
第三次,绳子终于落在他面前。
他一把抓住,抓得死死的。
岸上的人使劲往回拽。
叶行舟借着那股力量,拼命蹬水。
距离岸边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叶行舟终于踩到了水底的石头。
他拖着那个女人,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走。
岸上的人冲下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接过去。
叶行舟一屁股瘫倒在岸边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消耗体力太大了。
左臂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
右小腿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裤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个女人的情况很糟糕。
她脸色发紫,嘴唇发乌,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没了呼吸。
“她没呼吸了!快,谁会人工呼吸?谁会心脏复苏?”叶行舟顾不上自己浑身疼痛,翻身跪到女人身边,冲那几个驴友喊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
光头汉子说:“我……我不会。”
中年男人也摇头:“我也不会。”
其他几个驴友也不会。
叶行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群出来玩户外的人,敢往野景区跑,敢在汛期的溪边露营,却连最基本的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都不会。
无知者无畏,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们查了天气预报就以为万事大吉,却不知道山区小气候能在十分钟内翻天覆地;
他们带了帐篷和烧烤,却连一根救生绳、一个急救包都没准备。
现在人躺在地上,命悬一线,他们能做的就是站着发抖。
叶行舟在大学时学过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但一来浑身无力,又有伤在身,二来溺水者是个年轻女孩,男女授受不亲。
叶行舟让黄大水叫一辆拖拉机,因为这路况,只有拖拉机才能通行。
他跪在女人身旁,两手重叠,掌根压在女人胸骨中下段,开始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心里默数着按压次数,每三十下停下来,捏住女人的鼻子,抬起她的下巴,嘴对嘴吹两口气。
女人的胸腔在他吹气的时候微微隆起,但松开后又塌了下去。
继续按压。
三十下,两口气。
再三十下,再两口气。
叶行舟的体力透支得太厉害。
刚才在洪水里救人已经耗光了大半力气,现在每一下按压都要使出全身的劲。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女人的衣服上。
左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又裂开了,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
他顾不上那些。
继续按。
三十下,两口气。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女人突然呛咳了一声。
一口浑浊的水从她嘴里涌了出来。
紧接着,她又咳了几下,胸口开始有了起伏。
“活了!活了!”光头汉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叶行舟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左臂和小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疼得已经麻木了。
光头汉子一脸愧疚地说:“兄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劝了我们三次,我们都不听,还骂你……差点害死了她……”
中年男人也很愧疚:“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她。你要是晚下去半分钟,她就没了……我们这几个人,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拖拉机来了。
女人被抬上拖拉机。
叶行舟、黄大水及几个驴友都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乡卫生院院子。
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护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米六八左右,身材丰满,却不显胖,粉色护士服绷在身上,曲线分明。谈不上特别漂亮,但很耐看,看起来很舒服。
如果颜值按一百分评分的话,她可以评八十五分。
她看见黄大水,亲切地叫了一声:“大姨夫好!”
黄大水急切地说:“小婵,一个女的溺水,需要治疗。小叶胳膊、腿部受伤,也需要处理。”
叶行舟想起来了。
中午吃饭时,张兰英说姨娘女儿在乡卫生院,应该就是这个小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