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下河县委机关大楼内，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氛。往日里行色匆匆的科员们此时都放慢了脚步，三三两两地聚在开水房和拐角处，眼神飘忽，压低声音交流着手机上的最新截图。
“听说了吗？省里来的邓处长翻车了。网上连他二叔挪用资金的单子都贴出来了，还有当年他签字的合同，连省纪委的公开信箱都收到了实名举报。”
“啧啧，难怪前几天魏书记和潘县长要亲自去高速路口迎他，原来是省府大院里有大伞啊。只可惜，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了，网上都传遍了，我看他这次怎么收场。”
“嘘，小声点！没看刚才县纪委的车都开进紫阳宾馆了吗？市纪委张雷书记的车今天清晨就没离开过。听说省里已经有联合工作组连夜赶过来了，这下下河县，可真要热闹了。”
议论声在看到县委办主任黑着脸走过时戛然而止，但空气中那种大厦将倾、人人侧目的诡异感却越发浓厚。每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人都清楚，这种级别的网络舆论和实名举报一旦同步爆发，任何干部都难招架。至少你得停职接受调查，得往清楚里说。
在没有彻底洗清嫌疑之前，邓永飞在下河的督查工作，以及后续要查的项目，已经陷入瘫痪。
而在县委书记魏长青的办公室里，刺鼻的烟雾几乎要将天花板熏黑。
魏长青手里夹着烟，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烦躁与动摇。坐在他对面的县长潘建国也是一脸凝重，屁股下像扎了针一般坐立难安。
“魏书记，这事情不对劲啊。”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宋天成昨天深夜刚被控制，今天一早网上的黑料就呈爆发式出来了。这显然是宋天成被捕前留下的后手，他这是要拖人垫背，拉着邓永飞甚至拉着咱们下河县委一块进火坑啊！”
魏长青冷笑一声，狠狠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拖人垫背？宋天成这是鱼死网破！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路桥账目和梁顺安的小动作藏不住了，就想用这种自杀式的爆料，打断邓永飞的脊梁骨。只要把邓永飞搞臭，省里的审计督查就得换人，督查工作说不得还得叫停，他就有了喘息的余地。”
“可现在问题是，咱们上午刚对梁顺安和天成路桥立了案。”潘建国有些焦虑地搓了搓手，“如果省里真的因为这封举报信对邓永飞采取隔离调查，咱们今天的立案程序是不是要缓一缓？万一邓永飞真的有历史包庇问题，咱们贴上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魏长青看了潘建国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犹豫。
体制内的规矩就是如此残酷。邓永飞昨天还是高高在上、手握尚方宝剑的省长秘书，但今天一旦沾上了“巨额资金往来”和“历史贪腐余党”的嫌疑，就成了一尊随时可能爆炸的瘟神。魏长青虽然昨天被邓永飞一通利弊剖析点醒，决定彻底切割宋天成，但此时面对全省的舆论海啸，他也不免产生了退意。
如果邓永飞保不住了，那他们下河县委继续充当“反腐急先锋”，去硬碰大石金矿背后的黑幕，岂不是自寻死路？
“魏书记，省纪委和省政府办公厅的联合核查组，已经到了紫阳宾馆。”县委办主任甚至没有敲门，推开门脸色苍白地汇报道，“领队的是省纪委一室主任和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他们已经在紫阳宾馆302会议室，正式对邓处长展开谈话。”
魏长青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茶杯盖子险些滑落，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建国，去宾馆。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避而不见，但也绝不能瞎表态。一切，看省里联合工作组的态度再说。”
下河县紫阳宾馆302会议室门外，两名神色冷峻、身着黑色夹克的便衣纪检人员守在走廊两侧。
房间里，空气冷得仿佛要凝固了一般。
圆桌一侧，坐着三名从省城连夜驱车赶来的核查组干部。为首的男子四十多岁，名叫陈志刚，是省纪委监委第一监督检查室主任，向来以办案铁面、作风凌厉著称。他身侧坐着两名记录员，面前放着录音设备和厚厚的一叠打印材料。
邓永飞平静地坐在圆桌的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有些温热的白开水。
“邓永飞同志，我们代表省纪委和办公厅赶来，是代表组织向你核实一些严重问题。希望你端正态度，实事求是。”陈志刚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有着某种天然的法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几张从网络和举报信箱截取的图片和文件复印件缓缓推到邓永飞面前。
“第一，关于五里河乡截留两百万扶贫款案。举报材料显示，你二叔邓大贵在资金到账当天就与你取得了联系，是你指示他如何划转，包括修缮邓家祠堂，也是你授意的。这次你抵达下河后，第一时间他就出现在你入住的宾馆，在深夜出入你的房间。而你在之后的审计过程中，涉嫌故意放缓核查节奏，给邓家庄村委会腾出了平毁账目和伪造传染病资料的时间。请你解释，这些是不是事实，你与涉案人员邓大贵在那个深夜，到底谈了什么？”
邓永飞看着面前的照片，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慌张或心虚。
“陈主任，你提出的第一个质疑，我无可奉告。这个项目我从不知道，资金何时被划转，被谁划转，我都无从得知。我是受省府主要领导安排，带队下来核查。在两位首长未跟我谈话前，我压根不知道家乡这些扶贫项目，以及资金支持。”
“第二个问题，带队到下河后，我和二叔邓大贵确实在案发当天接触过。”邓永飞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当天晚上，他试图在宾馆大堂拦截我，要求我为他的虚假验收单签个字。他不知是得了何人的授意，说只要那张验收单上有我邓永飞三个字，一路就可以畅通无阻，不怕任何人去查。当时我仍不知道这项目藏了多少秘密，就算知道也不会乱签字。这点认知我还是有。而且我也知道，邓永飞三个字，远没有我二叔想的那么值钱，这只不过是有人想拉我入局，又知道我二叔为这事乱了心，没有主意，才瞎出这个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