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沉稳冷静的目光在硕大办公桌上的各类文件堆里细致扫视着。很快,他在右上方那一堆准备下午报送交钟省长批阅的常规综合文件册中,精准锁定了一个红皮对折页。
《省内每日舆情情况与信访反映简报核录底册》。
这是一份每天固定都会定时按量报送给各个省厅级领导过目的综合性常规简报读片,主要分类汇总了当天全省范围内发生的一些群体性事件零星苗头、重大网络舆情动向和部分需要关注引流的地方信访摘要纪要。由于内容字数繁杂且大多数是些基层鸡毛蒜皮的纠纷抱怨,领导们通常只是大概翻一翻浏览这本册子标题,很少逐字逐句细看。但也正因为是常规的报送通道卷宗,它天然具备了百分之百的安全性和工作序列免责性。
邓永飞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份关于翡翠湖的举报复印件。他没有在上面做任何一个字的文字修改和提示批注。
这本核录底册每日有一百多页厚,邓永飞将这几张复印材料轻手轻脚地夹在了底册大概第四十几页靠后的位置缝隙里,那是极容易在快速翻阅前后页码时被视觉忽略跳过的一个中段。刚好与一则毫不起眼的关于某地市化肥厂污染的小简报紧紧挨着。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领导批阅专用的双头红蓝办公铅笔。没有任何剧烈声张动作地,只在夹进去的那几页纸的最顶端,在那一行极其普通的黑色标准宋体标题文字——“关于瞿州市翡翠湖近区水质环境指标异议及相关村民企业环保复核请求的反映材料综合摘要”——的正下面一行。
极其隐晦的、极其轻柔微小地。
用红色的那一端笔头,画了一道仅仅只有小拇指两厘米长的细小横向红线。
这就是官场绝密传递里所谓的“点墨惊仙”。
这份带有血与泪的沉重材料,他成功送进去了流程。不是作为邓永飞个人大声宣扬的惊天反水举报送进去的,而是顺利作为浩如烟海的“常规地方舆情内参简明情况”混编进去的。
这道仅仅只有两厘米的红色细线,就是他作为三号核心大秘,向他所服役的省府主脑、向这棋盘上真正的空降执棋者,发出的唯一一道加密对接代码。
如果钟力涛没看到跳过了,或者哪怕深谋远虑看到了但在大局忍辱考虑下选择了暂时视而不见隐忍,那么这就是一份极其普通且被遗忘的信访陈旧杂件,谁也怪责不到邓永飞头上,他这叫“新人由于不知深浅,只是胡乱按例归档一并上报”。一切责任完美推脱,不会招来政敌杀身祸患。
但如果钟力涛看到了,极有可能成为撕开这个全省利益铁幕死局的突破豁口……
邓永飞将这份夹带了足以引爆惊雷私货的《综合核录底册》,和其它十几份同等规格的重要厅堂文件整齐平滑地合为一摞,牢牢装订入每日送报的厚重绝密帆布袋中。
下午四点整,他端起这一摞足以决定未来无数地方官员人生命运的案头文件,步伐极其扎实而沉稳地走向了走廊深处的副省长行政套房门前。
——
傍晚六点三十分许。
海东省政府办公大楼外的一簇浓烈晚霞,此际如同一抹被残忍割裂的暗淡血迹,沉重地横亘在天际大楼顶端。许多厅办处室的干事文员职员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准备下班打卡。综合二处的外围大办公室里,绝大部分普通人员已经准点离开。邓永飞还静静地坐在工位上,一边核对整理着明天的领导细化日程表,一边凝神留意着走廊。
走廊最尽头的副省长豪华办公室内,高耸的水晶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钟力涛此时正稳如泰山般坐在这省府内权力绝对巅峰位置的宽大纯木办公桌后。
桌面上,原本堆积如同一座小山的各类下放到文件早已经被他高效且分门别类地批示完毕散落开来。绝大多数上报的申请文件上,只有他那龙飞凤舞却稳如泰山的“阅”“按相关原则转某厅办复核落实”几个短促字词寥寥干练批注。
唯独,只有那一本厚厚的深红色省内每日舆情情况与信访反映简报综合核录底册,此刻孤绝零星的完全摊开在他的办公桌正前方中心点。
钟力涛双手交握,保持着这个微微低头深切凝视的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的姿势,在这个页面前已经足足坐了至少十五分钟了。
他的冷峻目光没有看上面或者下面别致的杂碎内容,死死的、就像是两柄要彻底刺穿白纸背面的尖锐利剑一样,深钉在那四十几页其中某一处。钉在那极其醒目的“瞿州市翡翠湖”这几个黑体大字上。以及那文字正下方,那道画得极其轻浅、却如同暗黑深渊中惊魂骇人一瞥般刺目警醒的、仅有两厘米长度的一道手工红纸红线。
这道不经意红线的背后深刻含义,他懂。那个方才从死人堆里刚熬出头爬出来的机警新任大秘书,此刻正用他独有的极其谨慎微小、却又近乎猛禽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嗅觉,在向他默默传递交接一份足以震破满城天惊的政治情报绝密导火索卷面。
他目光如电一般慢慢翻看了后面附加随着鹰王日化重工财权归属的各种零星复印单据表,看到了久违的熟悉名字“大石集团”,更看到了那个让其内心深恶痛绝却在表面上又不得不与之暂时虚与逶迤为伍客气的“马”姓牵连人物背景。
这一瞬,他更加想到了仅在昨天深夜里,邓永飞转交上来的那份源自师母李雪琴亲手交付的那密封绝密件里,透露出的那些足以颠覆想象的震撼真相内核!
所有的碎片残块,残缺拼图,竟然在这一刻的巧合下,通过一个看似微小无名的女律师被拦下的信访缝隙渠道,奇迹般地合成了那把能够彻底斩破迷雾黑幕的无上利剑!
钟力涛缓缓抬起那双历经风霜的头颅来。那张平日里不论遇到何等变故都一直威严深沉的官僚脸庞上,面部肌肉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紧实膨胀了起来,那是压抑许久的震怒。
他没有把这份重要的加盖底册漫不经心地夹入旁边硕大的“已阅毕”归档回收口。
他直接稳稳拿起了办公桌前端那架内置的绝密红色保密专线加密话筒机,只用一根手指飞快按了一个简单短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