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欣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最终，她绝望而又决绝地下定了决心，从那个塑料袋里，抽出了一叠被揉得有些发皱、但依旧清晰的复印件，缓缓地搭在了邓永飞的手心上。
“这是瞿州最大的化工企业‘鹰王日化厂’的地下暗管排污原始记录表原件副本，还有几个被查出淋巴癌晚期的村民的病例复印件。另外还有一份我找第三方实验室做的地下水质独立环境检测报告。”
孟雨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哀求：“邓干事。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这份报告被上头扣了，如果你因此受了处分……请给我打个电话，我至少，想办法去捞你。”
邓永飞握紧了那份材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在我没有消息之前，千万不要轻易离开省城。”邓永飞将材料小心地折叠好放进内兜，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没人能处分我。”
说完，邓永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省府大门。
——
下午三点半。全省权力中枢的一号办公大楼综合二处内。
邓永飞坐在自己的角落工位上，键盘声清脆规律。他的脸色和往常一样平静，甚至在去茶水间的时候，还和几位老秘书微笑着讨论了一下某个文件发文的用词。
但在他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办公桌挡板背面，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在那份有些发皱的复印件上。
仅仅翻看了两页，他的后脊骨就已经窜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触目惊心！这绝对是一起骇人听闻的生态惨案！
瞿州市著名风景区翡翠湖，原本是全省享有盛誉的5A级水源保护地和自然湿地环境。但是，在过去的整整五年时间里，当地最大的利税大户、明星企业“鹰王日化”，为了节约占其总利润高达成倍比例的庞大污水处理成本，竟然秘密铺设了一条长达五公里的地下暗管，将每年数万吨含有剧毒强致癌物的高浓缩重金属工业废水，直接深压排入了翡翠湖底层的地下水系网中！
导致原本清澈的湖水大面积富营养化，周边三个村庄的地下深井水完全毒化，重症发病率在这五年内飙升了整整十二倍之多！而当地负责环境的保护部门出具的所谓“水质监测数据报告”，从头到尾全盘造假！
而更让邓永飞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怖的，是这份举报材料第三页附带的一份企业股权结构说明复印件。
鹰王日化这家独角兽级别的巨大巨头企业，表面上的法人叫做叶百灵，一个商界光鲜的女强人。但在极其复杂的层层股权穿透分析图表的末端，有两个几乎隐形、却又无比醒目的关联大股东影子公司。
一个，是之前在瞿山林区一直试图染指核心木材倒卖工程、被前任主任卢海生死死挡住、并且拥有周光耀做内应的跨区域巨头组织——“大石集团”。
而另一个隐形参股控股公司的持份法人代表，竟然也姓马！
姓马！
在这海东省的官场权力谱系版图当中，凡是能和庞大地方利益集团网络、特别是重工业实体企业深度捆绑的、且能够在省级层面只手遮天的那个“马”字，指向实在是太恐怖、太直白了！
马超铭！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全省本土派势力的真正核心巨擘首领！
这也是为什么上午肖克军事败之后如此恐惧，他背后有着如此庞大的阴影关联。为什么截访人员敢在省政府的门口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公然绑架。这是在一个巨大的火药巨桶上跳舞，这下面深深埋藏着的，是一条深不见底层级、连带着无数条平民人命和成百上千亿资金黑洞垄断交织的死亡利益贪腐链！
邓永飞捏着纸张信件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突然想起了运杰伦秘书长前几天严肃地敲打：“你的心，该往保护中心操的，还得往保护中心那边操。”；想起了昨夜李雪琴交给他那份密封材料时颤抖中说的：“肖丽敏背着老卢干的腌臜事……”；也想起了卢海生即便被带走宁可死守也不漏半步的风骨。
一切看似没有交集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如同乱麻中被硬生生抽出的死结主线，开始在邓永飞的超强大脑里疯狂地拼凑成图。
如果卢海生一直死死卡住保护区工程绝对不批给大石集团和这背后的些人；如果肖丽敏实际上就是这张权色利益网安插在卢海生身边的隐秘眼线甚至最终引爆器；如果……
这一切连锁案件的终极核源头，就是这座被污染到了骨髓血液里、却有着巨大利益抽成返点的瞿州市翡翠湖！
那么，他们不仅是为了私欲构陷了卢海生！他们也是在用尽雷霆手段防范着刚空降的海东钟力涛！
而他邓永飞，此刻就握着这根足以直接引爆全省最高层官场大地震乃至势力洗牌的导火索实证！
邓永飞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冷气，强迫自己超负荷的心脏停止那种疯狂悸动。
此时此刻，他面临着一个比早上对付肖克军还要命悬一线的致命选择。
这份带有鲜血的材料，到底该怎么妥当地交上去？
直接拿着去找钟力涛副省长汇报？
不行！绝对不行！
“影子规则”！秘书体系哪怕再受宠信，也有一道绝对不可触碰的死红线：不可越权代位代替思考，不可替领导直接做主张抛炸弹。
钟力涛近期再赏识他，他邓永飞依然只是个秘书，而不是决策的主省长。这种直接涉及常务副省长级别的惊天举报大案材料，如果邓永飞直接不顾场合拿着冲进钟力涛的办公室大喊“首长，这有个惊天大案请您过目批示”，那不叫勇敢仗义，那叫愚蠢至极。
且不说材料真实性还需要进一步的公安与组织验证，退一万步讲，如果领导此时本身还没有做好和本土派系彻底撕破脸的准备，如果领导需要的是大局平衡与稳定维系，那你这就是直接把领导推到悬崖边架在火上烤。逼着领导仓促表态，这是当最高机要秘书的头号大忌。
优秀的、能够活得长的秘书，永远是提供信息自然流动的隐秘渠道，而不是提供决策的逼宫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