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正沿着环湖大道匀速前行,前方突然出了状况。
路边树林里猛地冲出一个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人直直地往车队前面扑过来,挡在了公路正中间。司机一脚急刹车,车身猛地一顿,邓永飞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怎么回事?”后座的钟力涛睁开了眼睛。
邓永飞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军绿色棉袄,头发蓬乱,脸上又黑又瘦。他大张着嘴巴,喊着什么。邓永飞冲过去的时候,他正从衣服底下猛地扯出一块白布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字,像是蘸着血写的。
“冤枉!冤枉啊!省长!我要告状!有人要杀人灭口——”
邓永飞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看清了那张脸。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
老赵。
看护站的老赵。
他在保护中心当秘书时,经常跑各个看护站送文件、送物资。老赵是三号林区看护站的老护林员,五十多岁了,在山上守了快二十年。人老实得像棵树桩子,话少,但每次见到邓永飞都要给他泡壶浓茶,还把自己种的核桃往他口袋里塞。
怎么会是老赵?
他来告什么状?
邓永飞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人朝这边冲过来,带头的竟然是曹力。
曹力带着邬大强和郭槐,手里提着家伙从路边冲了过来。他们显然一直跟在附近。曹力看了一眼车队,脚步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老赵这时候又挣脱了邓永飞的手,往钟力涛的车门前扑。
曹力不再犹豫,扑上了公路,三个人一起扭住了老赵的胳膊。
“有人要杀人灭口——”老赵拼命地喊,声音都劈叉了。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老赵的嘴。
邓永飞循着那只手往上看。
他的脑子彻底短路了。
那人不是别人,是李明谦。
瞿山县委办主任。他的师父。他的恩师。
李明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手捂着老赵的嘴,一手按着老赵的后脑勺,动作迅速干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甚至没有看邓永飞一眼。
“带走。”李明谦低声说了两个字。
“主任,他是老赵。”邓永飞像是求情似地向李明谦说。
李明谦恶地瞪了他一眼:“你看准确了吗,乱弹琴!”
“我怎么看不清呢,主任,他就是……”
“他是一位群众!”李明谦狠狠地强调了一句,又冲发呆的邓永飞说:“回到车上去!”
曹力和邬大强、郭槐立刻拖着老赵往路边的面包车走。老赵拼命挣扎,但被几个壮汉架着,根本动弹不了。那块写满红字的白布掉在了公路上,被风吹了几下,叠在了路缘石旁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邓永飞站在公路中央,一身冷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钟力涛冷冷地坐在后座上,目光并没有往外看。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明谦已经转过身去,跟着那辆面包车走了。
邓永飞回到车上,关上门。手在发抖。他把双手压在文件夹下面,不让司机和后座的钟力涛看到。
“是一位群众,已经带走了。”他没敢朝后排看,声音发着颤,很是机械地说了一句。
钟力涛像是没听见,仍旧专心致志地看着文件。
司机发动了车子,车队缓缓起步,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路上的一个小颠簸。
邓永飞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把眼睛盯着前方公路上的白色标线,脑子里却在发疯一样地转。
老赵出了什么事?他在看护站守了快二十年,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会跑到公路上拦副省长的车?他喊的“杀人灭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谁要杀谁?
还有,老赵又是怎么知道今天钟力涛要来瞿州调研?
而曹力、邬大强、郭槐——他们是保护中心的人,他们怎么随后就能赶来,难道他们是一路追着老赵?
本地的警戒呢,安全保卫呢?怎么搞的?
但最让邓永飞想不通的是李明谦。
李明谦怎么会跟曹力他们一起行动?他是瞿山县委办主任,跟保护中心根本不是一个系统。他为什么要捂老赵的嘴?他为什么不让他讲是老赵,而强调只是一名群众?
猛地,邓永飞明白了,李明谦是在保护老赵!笨啊,邓永飞开始骂自己,怎么就连这个弯都转不过来呢?
这种事,直接点名是谁做的,跟模糊处理不说出是谁具体做的,结果完全不同!
对,模糊。他忽然记起这两个字来。模糊是官场中最为讲究的策略。一切事件,没更好的办法时,要模糊处理。
模糊就意味着可以放过去,可以不追责。模糊更多时候是一门学问,有些事,真的不能讲太明白,讲太明白,谁也不好活。
李明谦就是李明谦啊,什么叫临危不乱?这就叫!
邓永飞更加佩服起这位老师来。
那只捂住老赵嘴巴的大手。那只他记忆中无数次拍过他肩膀、指点他迷津、在深夜的看护站里给他倒过茶讲过人生的手。
邓永飞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在发疼。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信仰里的什么碎了一角。
他闭上眼,在心里告诫自己:现在不能想这些。你是副省长的秘书,你在出公差,身后坐着的是钟力涛。任何情绪上的失控都是致命的。
把眼睛睁开。把表情收好。把所有的疑问和痛楚咽下去。
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再消化。
车队到达瞿州市政府大院时,一切恢复了正常。市委书记、市长带着一班人在台阶上迎接。寒暄、握手、合影,程序走完,人群被引导进了三楼会议室。
关于环湖大道上的事,没有任何人提起。好像那个拦车的老赵从来没有出现过。
接下来很快召开座谈会邓永飞注意到,第一场座谈会上,李明谦的席位是空的。
各县汇报翡翠湖流域生态保护进展,数据堆得满天飞。钟力涛全程不接话,不点头,不摇头。汇报结束后他只说了三句:“数据回去会让办公厅核”“下次把问题摆在成绩前面”“翡翠湖生态保护的核心不是钱花了多少,而是钱花到了哪里,效果如何?”
会场鸦雀无声。邓永飞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他注意到了周光耀。周光耀坐在后边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周光耀率先移开了眼。
邓永飞什么表情都没给。
座谈会中间休息,邓永飞从会场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胡鹏。
下河县县委书记。钟力涛的前任秘书。
他三十五六岁,面相方正,穿一件灰色夹克。刚才他也在会场,只是位置靠后,邓永飞没有发现。
“邓秘书!“看见邓永飞,胡鹏抢先一步走过来,声音不高,但里面满是感情。
“您就是胡书记吧。”邓永飞刻意用了您。
“啥书记不书记的,叫我胡哥,自己人。”胡鹏显得非常客气,但客气中又有尺寸上的收敛。包括他握住邓永飞手时,那种热情也是有克制的。
这种克制,其实就是一种身份的体现。毕竟人家现在是县委书记,而且是邓永飞的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