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桥头的茶馆二楼。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肖丽敏。
这个细节,他在省纪委长达九十天的审查中一个字都没有提过。纪委的人根本不知道他见过肖丽敏最后一面。
邬小梅怎么可能知道?
“停——”邓永飞差点脱口而出“求你不要再说了”。
邬小梅看着他的反应,得胜似的站直了身子。她从容地脱掉那件驼色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走进了浴室。
“我先洗个澡。等我出来咱们慢慢聊。”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邓永飞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眼前浮现出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茶馆二楼昏暗的灯光下,肖丽敏坐在他对面,脸上的妆被雨水冲花了大半,但她的眼神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像是临时的镇定,更像是一个早就做好了某个决定的人。
她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至今刻在他脑子里。
可是肖丽敏到底去了哪里?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像蒸发了一样,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水声停了。
邓永飞猛地站起来。他拿了一条毛巾,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板说:
“穿好衣服。我送你去宾馆。”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邬小梅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裹着浴巾出来,看着他。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嘲弄,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不要?”
“穿衣服。”
邬小梅叹了口气,倒也不再勉强。她把衣服穿好,擦了擦头发,往门口走。
邓永飞把她送到了公寓楼外面拐角处的一家快捷酒店。
酒店门口,邬小梅转过身来看他。
邓永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子:“我跟你之间的事,彻底了断。不可能死灰复燃。在卢海生的案子有确切消息之前,我不会跟周光耀他们有任何接触。你也别再来了。”
邬小梅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邓永飞啊邓永飞,”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孙悟空再厉害,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说着,她在邓永飞面前缓缓地抬起右手,狠狠地握了一下掌心。五根手指收紧的动作,像是在攥住什么活物。
然后她转身,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邓永飞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扇玻璃门慢慢合上。他的后背凉飕飕的,不知道是夜风还是别的什么。
那句话。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邬小梅背后的,不仅仅是周光耀。
那只“如来佛”的手,到底是谁的?
回到1106,邓永飞把门反锁了两道。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灯光,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但今晚他需要尼古丁帮他把脑子里的线理清。
第一,邬小梅知道肖丽敏的事。这个信息不可能来自周光耀——周光耀只是保护中心的副主任,他对肖丽敏和卢海生的关系最多是道听途说,不可能知道“茶馆二楼”这种细节。
第二,能掌握这种细节的人,只有可能是肖丽敏本人告诉的,或者是当晚有人跟踪了他们。
第三,邬小梅说“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句话不像是邬小梅自己能说出来的——太老练,太有自信。这是转述。她背后的人,显然觉得邓永飞已经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邓永飞把烟掐灭了。
打开《秘书日记》,翻到李明谦写的一段话,反复读了两遍:
“在官场上,当你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的时候,不要慌。因为看穿你的人,同时也在暴露自己。”
他慢慢地把日记合上。
你知道我跟肖丽敏在茶馆见过面。
但你也因此暴露了——你跟肖丽敏之间,有一条我不知道的线。
第二天清早,邓永飞刚在办公室坐下,门被推开了。
运杰伦走进来,表情罕见的严肃。
“收拾一下。后天,钟省长亲自带队下瞿州。调研翡翠湖生态保护项目。你负责全程行程安排、材料准备和现场记录。”
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这是钟省长到海东以来的第一次地方调研。”
邓永飞站起来,点了点头:“明白了。”
等运杰伦走了之后,邓永飞独自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
瞿州。
周光耀的地盘。邬家的地盘。肖丽敏消失的地盘。
他要回去了。
但这一次,他的身份,完全不同。
车队从省城出发,三辆黑色奥迪,两辆中巴,在高速公路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第一辆是引路车,第二辆是钟力涛的专车。
邓永飞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位上,膝盖上放着文件夹。钟力涛在他身后的座位上闭目养神,运杰伦没有随行——这次调研是围着瞿州、邓州、林阳几个市的生态项目展开,重点是位于瞿州瞿山县境内的翡翠湖生态保护项目。
这个项目是双重管理,就是瞿州市政府管理一部分,邓永飞以前所在的生态保护中心管理一部分。
生态保护中心最高管理者是自然资源部,具体实施管理权的是国家林业和草原局。
这次下来,海东省林业厅以及国家林草局三江大区生态修复保护管事中心也有领导陪同,大家虽然分工不同,但是在保护林业生态方面,责任和目标是一致的。
不久前,卢海生出事,三江大区的生态保护中心也受到了牵连,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
他们的一把手,在邓永飞到省政府上班前,还专程到省府,给钟力涛副省长做过检讨。这个大区的一把手虽然也是正厅级,但因为管理的范围大,他这个正厅级比卢海生那个事业单位正厅,含金量足的多。是他管着卢海生,对卢海生以及现在的周光耀,有任命和罢免权。
但是比起钟力涛这样的省级领导来说,他这个官,显然又小了许多。而且他们这个中心要开展工作,必须得到管辖范围内几个省的支持,不然这个中心就成了空转机构。
这些情况邓永飞以前清楚,毕竟是跟着卢海生。有两次,他还跟着卢海生到大区中心报告过工作,当然,他们是不可能见到一把手的,只是向分管领导报告。
这次调研,第一站就是瞿山。瞿山调研完后,再到市里。
市里迎接的车队早就候在瞿山高速路口。
三个半小时后,车队驶下高速匝道,转入通往瞿州市区的环湖大道。
窗外的山峦和田野扑面而来。邓永飞看着这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上一次走这条路时,他脸上带着伤,浑身是泥,身后是被砸烂的护林站和三个月牢狱般的纪委审查。
现在他坐在副省长专车的副驾上。
世事的荒诞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