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力涛的办公室在四楼东头。
门开着,运杰伦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邓永飞跟在运杰伦身后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墙上那幅地图。
不是名人字画,不是领导合影,就是一幅旧地图。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用图钉钉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地名和等高线,还有几个红色圆圈——其中一个,恰好圈在瞿山区域。
邓永飞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秒,便迅速收回。
钟力涛坐在办公桌后面。
五十出头,面容清瘦,头发一丝不乱,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夹克,整个人像一把刀——锋利,但收着。
他看了邓永飞一眼。
目光在那些淤伤上扫过,就像扫过桌面上的一粒灰尘。
“坐。”
只有一个字。
邓永飞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这个动作看似不妥,但邓永飞知道,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领导,你要服从,不能太有主见。毕竟这是第一次。服从了,就算有什么不妥,那也不是你的问题,你是按领导要求做的。要是刻意地不服从,做出自己的选择,万一选择错了呢?
邓永飞看了一眼运杰伦,运杰伦在旁边站着,没坐。
这是合适的。邓永飞并没因这个不安。因为他是第一次,是新人,运杰伦不是。运杰伦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选择,邓永飞却没。
钟力涛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第二句话:“倒杯茶。”
邓永飞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侧面的茶台前,拿起茶壶。
壶里的水不多了。
他轻轻晃了晃——最多够倒满一杯,或者倒浅两杯。
如果倒满一杯端给领导,自己不喝,那是标准的下属姿态,恭敬但卑微。
如果倒浅两杯,一杯给领导,自己也留半杯,那意味着——我是来给您做事的搭档,是来紧跟您的。
邓永飞没有犹豫。
他倒了两杯,都是半满。一杯双手端到钟力涛桌前,另一杯捧给了运杰伦。
运杰伦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喝。邓永飞略一停顿,才有些怯地将水杯端在了自己手中。
但他一直端着,没喝。
钟力涛看了他一眼。
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嗯。”
然后就没了。
整个会面不到五分钟。钟力涛问了他一个问题:“来之前在做什么?”
“护林。”邓永飞答。
钟力涛点了点头,合上了手边的一份文件。
“先安定下来。有事运秘书长会安排。”
邓永飞起身,鞠了一躬:“谢谢钟省长。”
他跟着运杰伦退出办公室时,心跳得很快,但表面一丝波澜都没有。
出了钟力涛的门,运杰伦走在前面,一路没说话。
直到拐过三楼走廊的弯道、四下无人时,他才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了三句话。
“省府有三条线,你记好了。”
邓永飞的脚步没变,耳朵却竖了起来。
“第一,秘书有几个处,不同的处有不同的工作,熟悉自己工作前,要先熟悉几个秘书处,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处。
”第二,这里秘书不少,但秘书跟秘书不一样,要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
“第三——”运杰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邓永飞一眼,“省府里没有秘密。但是,这里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笑脸,又都是秘密。”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走。
邓永飞默默跟在后面,把这三句话嚼了三遍,咽下去,一字不忘。
运杰伦把他带到秘书三处的办公区。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老旧的电脑,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这是你的位置。”运杰伦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宿舍在后院三号楼201,钥匙在门卫那里取。有什么需要跟办公厅行政处联系。等一下,我让行政处的人先主动联系你,这样你就不乱撞了。”
邓永飞点头称谢。运秘书长考虑得真是周到。
运杰伦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邓永飞独自坐下来,把手边的东西一件件摆好。他没多少家当,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李明谦给的那本《秘书日记》和换洗衣服。
他刚把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眉头微微一皱——周光耀。
邓永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了。
“永飞!永飞兄弟!”周光耀的声音从话筒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热络,“我到省城了,连夜赶过来的,就为了当面跟你说几句话。兄弟,有些事咱们必须面对面聊清楚,你我之间有误会……”
邓永飞没让他说完。
“周主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恰好卡在客气和疏远之间,“我今天刚报到,领导还在安排工作,确实抽不开身。改天吧。”
“好……好,改天,改天。”周光耀那头的声音像被掐了一把,干巴巴的,“那……永飞你先忙,我等你消息。我就住在省城,随叫随到。”
邓永飞“嗯”了一声,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青紫斑驳的脸。
不见。不是不想算这笔账,是还没到时候。
他想起《秘书日记》里的一句话——“跟对手过招,不要急着去报复,报复是最没出息的一种错误,要让对手永远记着你,怕你,但你又不出手与他,这才是上策。”
周光耀连夜赶来,说明他慌了。他背后那个人恐怕更慌。
越慌越好。越慌,就越会露出破绽。
挂掉周光耀的电话不到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邓永飞接起来。
“邓秘书?”
是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柔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
邓永飞在脑子里极快地过了一遍——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不是肖丽敏,不是邬小梅,不是保护中心的任何同事,也不是他过去工作中接触过的任何人。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冒昧打扰了。”那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其实我一直想认识您,从您给卢海生卢主任当秘书那时候就想了。可惜一直没有缘分。现在您到了省里,我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
邓永飞没有接话。
不是他不想回应,是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一个东西攫住了——那个女人说话的语调、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那种介于亲近和疏离之间的分寸感,让他的鼻腔里突然浮现出一股气息。
很淡。像是什么花的味道,又不完全是花。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走进卢海生办公室时,空气里飘着的一丝香水味。很淡,若有若无,但他的鼻子极灵,那天记住了。办公桌上摆着两只白瓷杯,其中一只杯口染了半圈浅淡的口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