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果然遭贬
保护中心原来那个一直被卢海生死死压在地板上摩擦的常务副主任。这五年来，在单位里处处跟卢主任作对，背地里更是不知给邓永飞下了多少次绊子、使了多少暗箭的死对头！
周光耀显然也看见了邓永飞。他先是虚伪地一愣，随即肥胖的脸上绽放出一朵极其夸张、充满戏谑快意的笑容。
“哎呀呀，快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周光耀故意拔高了嗓量，那沙哑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地在走廊里回荡，唯恐天下不乱，“我们的首屈一指的大秘，高风亮节的邓永飞同志啊！怎么，省纪委这么快就审清楚了？没查出你主子分给你多少残羹冷炙？”
邓永飞把啥也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周光耀会摇身一变坐上一把手位子，更没想到已经成一把手的周光耀，会成这德性？
他静静地看着周光耀那张毫不掩饰小人得志的嘴脸，高速运转的大脑在一瞬间如同超级计算机般提取并分析着所有的潜台词信息。
在这极其讲究论资排辈、程序繁杂的官僚体制内，一把手刚刚被双规三个月，按照常理，上级最稳妥的做法是空降新领导或者由班子里的其他人慢慢过渡。可怎么会偏偏这么快就敲定了接棒人？而且还偏偏就是代表着“另一方势力”阵营的周光耀？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顺位接班！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权力更迭与政治清洗。卢海生的落马，绝对是周光耀背后庞大势力集团联手做下的连环死局！
邓永飞凭借着那份常人难及的悟性，一瞬间就看透了这背后的杀机。既然这是一场屠杀，那么自己作为前任最核心的秘书，必然会面临最疯狂的斩草除根。此刻自己跌落谷底、毫无招架之力，若是硬杠爆发，只会给对方送上名正言顺彻底开除自己的把柄。
正在想着，忽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哇，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进去吃牢饭的人怎么站在了这里，这位人物，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看清楚点，别再进错了门。这门可不是你乱进的。
说这话的是周光耀的秘书曹力，邓永飞之前的死对头。
曹力在保护中心，一直被邓永飞辗踩在脚下，跟周光耀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现在好了，卢海生进去了，他们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是嘴巴子很利落，很会说话吗，怎么现在哑巴了？是不是里面一百多天太舒服着你了？
他故意把三个月说成一百多天，凭空又让邓永飞多在里面关了十多天。
邓永飞真想回击啊，甚至想反手给曹力一巴掌。以前他是真打过曹力巴掌的，是一次接待会上，曹力借酒大闹，乱说话，说卢云飞跟财务总监肖丽敏开房，邓永飞当场就给了他一嘴巴。
他们俩个的关系，打那以后，就彻底翻船，水火不相容了。
邓永飞控制住了自己。不能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自己压稳，千万不能跟着他们的情绪走。他们巴不得他这阵闹了，一闹，肯定警车就来了。
“周主任，”邓永飞微微低下头，语气不卑不亢，不仅没有接对方的侮辱话茬，反而表现得异常守规矩和恭敬，“我已经全力配合省纪委专案组完成了调查流程，组织上已出具书面核查情况，证明我的清白。现在我依照程序，回单位向您报到请示工作。”
周光耀原本蓄满了力气准备痛打落水狗，却发现狠狠一拳全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他原本期待看到的邓永飞歇斯底里或者愤懑不平的丑态完全没有出现。
这让他顿时觉得有些挫败和没趣。
周光耀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过肥胖的身躯走回办公桌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把曾经属于卢海生的宽大老板椅上。
“报到请示？你还真有脸提这几个字？”周光耀拿起一根极品香烟，曹力快步过去，弯着腰涎着脸，给周光耀点上了烟。
周光耀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缭绕在半空，“你主子进去了没供出你，那是你祖上烧了高香。不过咱们保护中心这庙小池浅，历来不留无用之人，更容不下身上背着历史遗留污点的人！”
“是不是啊曹秘书？”周光耀故意把话头给了曹力。
“那还用说，以前作威作福的日子没有了，现在跑来，还想找工作，也不想想自己是谁。”
邓永飞不理曹力，他现在不能跟曹力搭话，一旦被曹边沾上，那就是受不尽的辱。
“周主任，省纪委的红头文件明确写了我没有违纪违规，我依然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公职人员，理应有妥当的岗位安排。”邓永飞依然平静，抓住核心不放。
“公职人员？还在做梦呢！”周光耀仿佛听到了今天最大的笑话，脸色骤然骤变，重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你现在就是这个大院里的一块又臭又硬的狗皮膏药！谁沾谁倒霉，明白吗！”
说罢，周光耀猛地拉开抽屉，像扔一张用来擦过桌子的废纸一样，把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直接甩了出来，文件啪地一声掉落在邓永飞的脚边。
“既然组织规定还不能立刻开除你，那单位也不能对你坐视不管嘛。好好看看这份文件！”曹力接过话说。
邓永飞没有出声，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薄薄的一页纸。
目光仅仅在标题上扫过的一瞬间，他眼角的肌肉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关于将邓永飞同志调离中心机关前往三号林区任职护林员的决定》。
三号林区。
如果是普通职工可能只觉得偏远，但作为曾经在权力中心俯瞰全图的邓永飞，再清楚不过那是个什么鬼地方了。
那是距离保护中心机关大院足足三百多公里开外、深埋在大山褶皱里的原始林区。
路况极差且不说，最可怕的是那里连基本的手机通信信号都没有！对于现代社会而言，那里就是个活死人墓。
任何一个稍有前途的年轻干部被发配到那种地方，就等同于斩断了所有的社交网络和人脉资源，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接触到权力的边缘了。
周光耀这一手，是要将他的政治生命彻底判处死刑！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打压了，这是要从肉体到精神上彻底摧毁他的心智。
“这份调令是这周班子会上一致开会研究决定的。”周光耀夹着烟卷，用一种看着蝼蚁般的高高在上眼神俯视着他。
“年轻人嘛，多经历点磨难不是坏事。三号林区那个地方空气好，没那么多勾心斗角，最适合你在这好好闭门思过、反思历史了。”
说到这里，周光耀前倾着身子，眼中闪过极其恶毒的光，“赶紧滚去后勤收拾铺盖，今天就去报到！如果有任何不服气，大门就在你身后，立刻给我打报告主动辞职走人，我秒批！”
逼人主动引咎辞职，这才是周光耀的最终毒计。
如果真的一气之下辞职了，就等于彻底低头认输，不光再无翻身洗刷冤屈的可能，连母亲的救病钱也永远追不回来了。
如果去呢？就意味着要咽下常人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忍受常年与世隔绝的孤寂。
邓永飞的脑海中，再次极速浮现出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三个字：坚持住。
必须活下去，必须留在这个牌桌上！
邓永飞深吸了一大口凝滞的空气，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沉稳地将那份红头文件折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他重新站直了身躯，抬起头，那深邃而隐忍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迎上了周光耀的视线。
那是一双历经了生死审判和彻骨背叛后，淬炼出来的如同寒冰般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波动的眼神。就连原本得意洋洋的周光耀，在触碰到这个眼神时，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我坚决服从组织的所有安排。周主任，您多保重身体。”
邓永飞淡淡地吐出这句话，没再有多看他哪怕一眼，转身，挺直了脊背走出了办公室。
“你还真去呀？”曹力像是没反应过，反而急了。
“真去，而且我会很开心地去！”邓永飞头也没回地扔下这句，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机关大楼，站在台阶上，邓永飞遥望着远方。
那是连绵起伏、几乎遮云蔽日的原始森林，正如他即将面临的万劫不复的深渊前哨。在无人的角落里，邓永飞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一穷二白、身败名裂、更被强行发配深山。
邓永飞的人生，彻底跌落到了他生命中最黑暗的至暗点。
但只要还没死透，这就一定不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