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放低了,“甭吵,听人家念,你多学学,往后娘送你进来念书。”
平儿不懂,但看见她娘那副认真的模样,也不闹了。
他听不懂,可那些声音起起落落的,像唱歌一样,听着听着也就不觉得无聊了。
“……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徐先生念完了最后一句,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翻书页的沙沙声。
陈氏牵着平儿退到院子边上,给散学的学生们让出路来。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出了正堂,几个半大的小子跑到西边那片空地上,拿石锁比划了两下,没举起来,互相笑着推搡了一把。
平儿靠在陈氏腿边,目光追着那几个跑过去的大孩子,看了一会儿,仰起头来问。
“娘,他们咋出来了?”
“临近过年,天冷,学堂规定提早下学,他们念完了,就散学了。”
陈氏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手里的树枝拿过来搁在墙根底下。
“甭拿了,脏。”
平儿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又朝正堂那边探头看了一眼。
徐先生正站在讲台跟前收拾书本,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陈氏站在院子边上,朝她点了点头,招了招手。
陈氏愣了一下,牵着平儿走过去。
徐先生从讲台后面绕出来,站在正堂门口,“陈嫂子,今儿这地扫得干净,桌椅也归置得齐整,辛苦你了。”
陈氏摆了摆手,“不辛苦,绵丫头请我过来干活,是应该的。”
徐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她旁边的平儿,笑了一下。
“这是小儿子?”
“嗯,宋平安。”
陈氏把平儿往前带了带,“快叫人,叫夫子。”
平儿仰着头看了徐先生一眼,往陈氏身后缩了半步,又探出半个脑袋来,小声叫了一句。
“夫子好。”
徐先生弯下腰来,朝他笑了笑,又朝陈氏说:“陈嫂子,往后你每天把正堂和院子扫一遍就成,饭堂那边隔三天擦一次桌子,先生住屋不用拾掇,我自个儿收拾。”
陈氏点了点头:“好。”
学堂门口,此时已经围了一群清水村半大的女娃娃。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七八岁,三三两两地凑在院门外那几棵小槐树底下,眼睛都往正堂门口瞟。
有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攥得花瓣都蔫了,还在那儿踮着脚张望。
学生们呼呼啦啦往外走。
宋小壮把书本收进蓝布书包里,系好带子,往肩上一挎,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袄。
旁边几个同伴跟他一块儿往外走,其中一个搭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偏头听了一句,笑了一下。
门口那群女娃娃看见他出来了,呼啦一下围上去。
先前攥着野花那个红袄小姑娘第一个冲上去,把花往他跟前一递。
“小壮哥,给你!”
宋小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旁边又伸过来好几只手。
有递果子的,有递草编蚂蚱的,还有一个递了一块绣了花的手帕。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挂着笑,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耍。”
“你拿着嘛!”
红袄小姑娘把花又往前递了递,脚尖踮得高高的。
宋小壮被她堵着路走不了,又不好推开她,只好伸手把那把野花接过来,点了点头。
“那行,谢谢你了,下回甭给我送了,我不收,你们甭往学堂这边来,堵着门口不太好。”
红袄小姑娘压根听不进宋小壮说的啥,见他接了,脸一下子红了,捂着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围着的其他女娃娃见了,有的笑有的闹,堵在门口的劲儿松了些。
宋小壮趁机从人缝里侧身出来,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口哨。
“哟,宋少爷,又收花啦?”
几个半大小子从墙根底下站起来,领头的是个比宋小壮高半个头的男孩。
他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大牛。
他爹是村尾干杀猪的活,家里有几个钱,在学堂里一贯横行,看宋小壮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大牛身后跟着三四个小子,都比宋小壮矮半个头,缩在周大牛后面,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宋小壮。
宋小壮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呸!拽什么拽?”周大牛往前跨了一步,拦在他前面。
“不就靠着你姐嫁了个当官的,家里有几个臭钱嘛,你那姐夫还没娶你姐呢,你嘚瑟啥?”
旁边几个小子跟着起哄,有一个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就是,小白脸!”
宋小壮站住了。
他把手里的野花搁在路边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周大牛,目光平平的,看不清情绪。
他冷着脸,直视过去。
周大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推了他一把。
“看啥看?”
宋小壮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见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出声,周大牛以为他怕了,回头朝那几个小子使了个眼色。
“上,教教他怎么做人。”
那几个小子犹豫了一下,被周大牛瞪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围上来。
有一个伸手去拽宋小壮的书包带子,另一个抬脚要踢他的腿。
宋小壮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那一脚,手肘轻轻一拨,把拽书包那个小子带了个趔趄,撞在另一个同伙身上。
两个人哎哟一声摔在一处,书包带子还缠在手上没解开。
周大牛见了,骂了一声,抡起拳头就朝宋小壮脸上招呼。
宋小壮偏头一让,左手架住他的手腕,右手顺势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正好卡在周大牛重心往前的那一瞬。
周大牛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一头撞在路边的槐树干上,磕得脑门发出一声闷响,痛呼着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小子见状不敢再往前,退了两步缩在墙根底下。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动。
宋小壮站在路边,把书包带子理了理,拍了拍衣襟。
“管住你的嘴,我姐,你不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