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玲儿点了点头，把蕙兰往上拢了拢，轻声说。
"在呢，方才还听见她在东边灶房那边涮碗，二婶你直接过去就成。"
孙氏应了一声，转身径直过去。
孙氏走到门口，灶房里一个身影忙忙碌碌，她抬手叩了两下，里头传来陈氏的声音。
"谁啊？"
"是我。"
陈氏站在门里，另一只手上还沾着水，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她看见孙氏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门口。
"二嫂，咋过来了？快进来烤火，外头冷。"
孙氏迈进门坎，在屋里站定。
灶口生着火，把整间灶房烘得比外头暖和不少。
陈氏招呼着孙氏往灶口最暖和的地方坐下。
“不用招呼我，你忙你的。”孙氏笑着道。
陈氏点点头，"二嫂，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啥事？"
孙氏没有绕弯子。
“你也晓得绵绵修新学堂的事儿，现在学堂那边缺一个洒扫的，活不重，每天去扫扫地擦擦桌子就行，晌午就能回来。”
“绵绵想着你也找活儿干，就让我来问问你，你要是还没找着合适的，去不去？"
陈氏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发干。
"……学堂？就是村东头新盖的那几间？"
"嗯，都齐了，就缺个手脚利索的人天天照看着，活儿轻松，工钱也不低，主要是离村里近。"
孙氏说，又补了一句，"绵绵说平儿要是没人看，你带着去也行，学堂院子里宽敞，让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玩就成。"
陈氏听着，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绵绵让来的？"
孙氏看着她，"嗯，她想起学堂那边还缺人，就说到你了，活不累，一个月给你这些。"
孙氏说了个数，不多不少，搁在镇上也是正经工价。
这个价格对于陈氏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东找西找的活儿，加起来都不及这个活儿工价高，而且这活稳定，离家近。
"……二嫂，这个工钱……"陈氏声音有些发涩，"太高了，我就干个洒扫的活，一个月哪能拿这么多。"
孙氏摆了摆手。
"这是绵绵定的，她说这个数合适，你拿着就成。”
“学堂的事不比别处，天天都要人守着，再说了……"
孙氏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你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陈氏没有再推辞。
她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搭在盆沿上，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坐下来，两只手伸到火上方慢慢暖着。
"二嫂，多谢你们还想着我，我现在啊，只盼着大花能好好的……"
孙氏问，"怎么了？"
"这几天又犯糊涂了，半夜里不睡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前天晚上我起夜去看她，她就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井台边上，摸着肚子跟里头孩子说话，说得细声细气的，我站了半天她都没发觉。"
陈氏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大花这快要临盆了，我这心里头……"
她没有说完，把话咽了回去。
"大花……唉，这孩子遭了罪，慢慢来吧，走一步看一步。"
孙氏的声音放轻了些，"三弟妹，你甭光想着大花，也该替小花考虑考虑，这孩子老实话少，但也不容易，又要看着平儿，又要照看她姐，家里大大小小都让她操持着。"
陈氏沉默了一下，"小花……这孩子从没跟我抱怨过什么，我是哪头都想顾，但哪头都顾不过来。"
灶房里的火光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面上，一高一矮。
陈氏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孙氏就那么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伸手在火上方慢慢暖着。
灶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门缝里探进一颗小脑袋来。
"娘，二婶你也在啊。"
小花站在门边，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花色比较老，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头都罩住了。
一看就是陈氏的旧衣。
她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她先是看了陈氏一眼，又看了看孙氏，才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安安静静的。
"平儿睡了？"陈氏偏过头看她。
"睡了。"
小花点点头，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
"我给他把被角都掖好了，不会着凉。"
孙氏看着小花那副模样，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孩子也有十二了，但个子还没灶台高，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的。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小花腾了个靠近灶膛的位置。
"小花过来烤烤火，外头冷。"
小花犹豫了一下，看了陈氏一眼，见她娘点了点头，才挪过去在灶膛前蹲下来，把两只袖子裹着的手伸到火上方。
火光把她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脸映得暖融融的，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同龄孩子成熟很多。
"小花，你娘以后能去学堂那边干活了。"
孙氏道轻声道，"就在村里，每天都能回来，晌午就散了。"
小花抬起眼去看孙氏，眼底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孙氏说，"等学堂一开，你娘就过去。"
小花蹲在灶膛前的那副姿势微微松了一些。
陈氏坐在一旁，看着女儿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小花，你平日在家辛苦，替娘照看姐姐弟弟，以后娘天天都在村里干活，晌午就能回来，你就不用一个人……"
"娘。”
小花打断了她，"你好好干你的活就行，家里有我呢，大花姐那儿我看着，平儿我也看得住。"
孙氏看着小花那张被火光照得发亮的小脸，想起绵绵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啥都不晓得，每天吃吃喝喝睡睡也过来了。
小花却已经得操心一家人的衣裳饭菜和她姐的病了，想到这，孙氏就对小花这孩子格外的心疼。
"小花，往后你娘在学堂干活，离得近，你有什么事也能去找她。”
“你要是想过来玩，学堂院子里宽敞，你带着平儿来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