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啦?伤着哪儿了没有?"
赵小娘的声音有些发紧,手在她胳膊上腿上轻轻按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扭伤和骨折,才慢慢松开了一口气。
柔欢被她娘按着检查了全身,一开始还老实站着,后来就扭来扭去不太耐烦了。
"娘,我没事!小壮把我拽上来的,就是他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小壮。
后脑勺那块伤口已经被孙氏用湿布擦干净了,露出一道小指长的口子,不深,但看着还是有些吓人。
赵小娘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道伤口。
她站起来走到宋小壮面前,轻声问。
"小壮,疼不疼?"
宋小壮摇了摇头。
"婶婶,早就不疼了,血止住了。"
赵小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份沉甸甸的神色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感激、心疼。
"……回头婶婶给你炖个汤,补补血。"
宋小壮低头应了一声。
灶房里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了。
孙氏把灶台上两口大锅都烧上了热水,又翻出两套干净的旧衣裳。
一套宋小壮的,一套是上回柔欢来时搁在这儿的换洗衣裳,孙氏一直收着没动。
“你俩先甭进屋,就在灶房这儿洗。“
孙氏把那两套干净衣裳搭在灶台边的横杆上,回头看了一眼并排站着满身泥的两个小家伙,拍了拍手安排起来。
"这样,小壮先洗,他身上有伤得赶紧处理。”
“柔欢你跟娘先回屋擦擦头发,等小壮洗好了你再过来。"
她说着又看了赵小娘一眼,"他嫂子,你先带柔欢去堂屋坐坐,喝口热茶。"
赵小娘点了点头,上前牵起柔欢的手。
柔欢跟着她娘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小壮。
宋小壮正低头解自己那件沾满泥的外衫扣子。
灶房里剩下宋小壮和孙氏。
家里的灶房很大,除了烧菜的地儿,边上还有一个小隔间,用来堆放一些杂物什么的。
而且这里排水出去方便,宋小壮一身的泥,在这洗比较方便,若是到房间去洗,估摸着洗完澡还要重新打扫一遍屋子。
小隔间和灶房隔着一张帘子,孙氏将门帘放下来,把堂屋那边的说笑声隔在了外面。
水盆兑好了,换了第三遍才调到合适的温度。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把搭在横杆上的干布巾拿下来抖了抖,转身朝宋小壮招了招手。
"来,把衣裳脱了,娘给你擦擦。"
宋小壮站在边上,外衫扣子已经解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湿了大半的白布内衫。
他听见孙氏的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娘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别开了目光。
他低头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扣子上绕了两圈,最后才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话来。
"娘……我自己能洗。"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夫子说过,男女有别,所以宋小壮已经独自洗澡很久了。
孙氏手里还拎着那块布巾,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被泥水糊了大半的脸,那双眼睛正在躲闪着什么,耳朵尖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孙氏愣了一瞬之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那块布巾搁在盆沿上,"成,那你自己洗,头发沾了泥,仰着头慢慢冲,伤口甭碰水。"
她说着转过身去,离开了小隔间。
宋小壮站在隔间里,听见外面传来孙氏切菜的声响,才松了一口气。
他飞快地把内衫脱下来叠好搁在门板顶上,蹲进木盆里,把布巾浸湿了,开始擦脖子上的泥。
热水涌上来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轻吁了一口气,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把身体上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孙氏在灶台这边切着姜,听着门板后面传来的水声和布巾拧干的动静。
她手里那把刀切着切着,速度慢慢缓下来。
她听着那些声响,脸上浮起一层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她想起宋小壮还小的时候,每次洗澡都要她追着跑三条巷子才肯进盆,进了盆还要赖在里面不肯出来,水都凉透了还在玩水花。
那时候他浑身上下圆滚滚的,一抱就是一整团,随便她怎么搓怎么洗,他自己只顾着玩那只木头鸭子。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就忽然不一样了。
"娘。"
门板后面传来宋小壮的声音,把她的神思拉了回来,"我洗完了。"
孙氏应了一声,把刀放下,拿干布巾擦了擦手。
"衣裳在横杆上,你够得着不?"
"够得着。"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孙氏背对着那边,把手里的姜片码进一只小碗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娘,我穿好了。"
孙氏转过头去,看见宋小壮从门板后面走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上,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布衫。
他脸上那些泥印子已经洗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眉眼清清爽爽的,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层没完全褪去的淡红。
孙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别的,只伸手把灶台上一碗温热的红糖姜茶递过去。
"喝了,驱寒的,喝完去堂屋,让柔欢进来洗,哦你头上的伤得上药,叫你姐给你看看。"
宋小壮接过碗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姜茶辛辣里带着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融融的。
他喝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好。"
堂屋里,柔欢被她娘按在椅子上,手里塞了一碗红糖姜茶。
她低头喝了两口,脚在椅子腿边上晃荡着,目光一直往灶房那边瞟。
"娘,灶房里洗澡是什么感觉呀?"
柔欢忽然问,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光,"我还没在灶房里洗过澡呢,锅台上还冒着热气,是不是跟蒸馒头似的?"
赵小娘被她的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拿手帕擦掉她鼻尖上沾的一点泥印。
"约莫是比屋里暖和些,灶火烧着,水汽也足,等你洗的时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