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欢被他带着往后跌坐在地上，两个人又是肩并肩地摔在了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北风一阵呼啸而过，刮在身上凉飕飕的。
柔欢仰面躺在草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淌下来。
宋小壮侧过头来看她，看见她眼角的泪痕，支起胳膊想凑过去，却被她一巴掌按回草堆里。
"你躺好。"
柔欢的声音又哑又凶，带着鼻音。
"你头破了你还乱动。"
宋小壮被她按住了，没有再动，就那么仰面躺着。
两个人并排躺在田埂上，一身的泥，满身的狼狈。
风从树冠间穿过，把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柔欢才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宋小壮，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
"……回去赶紧上药。"
"嗯。"
宋小壮应了一声，也坐起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块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凝成了一道疤，摸着粗糙剌手，但不是什么大伤。
他放下手，朝柔欢伸出手，两个泥人互相扶着站起来。
柔欢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裤子，又看了看他那一身跟她一样惨不忍睹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咱俩现在跟叫花子似的。"
宋小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
"回去我姐看见，准得骂我。"
"骂就骂呗。"
柔欢攥着他的手指头紧了紧，"若要打你，那就让她们先打我。"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坍塌的洞口。
洞口的裂缝在日光底下黑洞洞的。
她只看了很短的一瞬，就转回头来，目视前方，拉着宋小壮的手往村口的方向走。
"小壮。"
"嗯？"
"那里面那个……能不能给它立个碑？"
宋小壮愣了一下，偏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日头底下被晒得微微泛红，嘴唇还抿着，鼻头也红红的，神色是沉甸甸的。
"……等回去我跟我姐说。"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姐肯定有办法。"
柔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田埂往回走。
村口已经能看见了，宋家那大宅子格外显眼，灶房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白烟。
柔欢远远看见那烟，脚步快了几分，宋小壮跟着她，两个人一身的泥，一身的狼狈。
两个泥人一前一后跨进宋家院门的时候，孙氏正从灶房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准备泼在墙根底下。
她看见院门口进来的那两个身影，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水晃荡了一下泼出去小半截。
"我的老天爷！你俩这是咋了？！"
孙氏把盆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先是看见柔欢满身的泥，又看见宋小壮后脑勺那道混着血和泥的疤，脸色一下子变了。
"小壮你头咋了？！"
她喊了一声，堂屋里立刻有了动静。
宋华强和冯江几乎是同时从堂屋里冲出来的。
冯江一眼看见自家闺女那副惨样，大步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确认她手脚齐全才松了口气。
可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泥，又看见宋小壮后脑勺那道伤口，眉头立刻皱紧了。
"出什么事了？"
宋小壮还没来得及开口，柔欢已经从他爹怀里挣出来，跑到宋小壮跟前，张开两只泥乎乎的胳膊挡在他前面，一脸理直气壮地冲着大人们说。
"你们别骂他！小壮是为了救我才弄成这样的！田埂塌了，他把我拽上来的，他自己掉进一个洞里去了，头也是那个时候磕的，不是他调皮！"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两只胳膊还死死张开着，护在宋小壮跟前。
孙氏本来满腔的急和心疼，被她这副样子一挡，反倒噎了一下。
她绕过柔欢蹲到宋小壮面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头发看了看后脑勺那道伤口，血已经止了，但泥和血混在一块儿糊着，看着确实吓人。
她回头冲灶房喊了一句，"他爹，打盆热水来！拿块干净布！"
宋华强已经转身去端水了。
宋绵绵这时候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她先是看了看宋小壮，又看了一眼柔欢，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宋小壮后脑勺的伤口上。
"你们碰见什么了？田埂怎么会塌？"
宋小壮抬眼看着姐姐。
把他和柔欢在田埂上玩耍，柔欢踩到湿泥滑进水洼，他拉她上来，两人摔在田埂上，田埂塌陷两个人一起掉进去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洞里那些白骨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里面有一堆骨头，像是小孩子的。”
“墙角有小陶罐，还有碎布，没有碑，埋在柿子树底下那个位置，估摸着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氏手里端着的热水顿了一下。
冯江把柔欢搂紧了些。
宋华强蹲在宋小壮面前，拿着湿布轻轻给他擦后脑勺上的泥，动作比往常轻了许多。
孙氏道，"那个地方我记得，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早些年那一带确实埋过夭折的孩子。"
宋绵绵沉默了一下，随后看了宋小壮一眼。
"你做得对，把柔欢先弄上来。”
“你能记住那个位置不？"
"能。"宋小壮点头。
"回头找大师问问，能不能把遗骨迁到土地庙边上去，菲佣我来出，不然地里头长工们来来往往，得那处洞口填好。"
她伸手拍了拍宋小壮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语气不紧不慢。
"你进屋先把衣裳换了，我给你拿药，伤口上了药再说话。"
宋小壮应了一声。
柔欢确认小壮不会被骂，这时候才把张开的胳膊放下来。
孙氏把热水端进灶房的时候，赵小娘也从堂屋出来了。
她方才在里间歇着，听见外头的动静就披了件外衫出来，步子比往常快了些。
看见柔欢那一身泥的模样，她的脸先是白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蹲在闺女面前，两只手捧着她的小脸看了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