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旅长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壮实身影正大步朝山坡这边跑来。
那人跑得很快，脸色却不太好。
正是程瞎子。
程瞎子的脸上和身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痕迹。
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他的军装袖子被划破了好几处，裤腿上全是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步伐却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坡顶。
“旅长！”
程瞎子在陈旅长面前猛地立定。
敬了一个军礼，扯着嗓子喊道。
陈旅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程瞎子脸上。
片刻后，他冷冷地开口。
“你还知道回来？”
程瞎子被那句话噎了一下。
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声音比之前更高了几分。
“旅长！”
“再给我半个小时！”
“不，二十分钟！我保证能拿下那块阵地！”
山坡上瞬间安静了。
李云龙站在旁边，听到程瞎子这番话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程瞎子。
魏大勇站在更远的地方，听到这话时正在擦枪的手顿住了。
陈旅长沉默着，目光落在程瞎子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刚才说什么？”
陈旅长开口了。
程瞎子迎着旅长的目光。
像是没察觉到空气中的冰冷，又重复了一遍。
“再给我二十分钟，我保证拿下阵地！”
“保证？”
陈旅长的声音突然提高。
“刚才一个多小时，你打了多少回保证？”
“你的人拿下来了吗？”
程瞎子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争辩，但旅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772团打了多久？”
陈旅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多小时！”
“每一次都把人往鬼子的机枪口下送！”
“你的兵趴在那片坡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你在后面喊再冲一次！”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倒在半路上的战士？”
程瞎子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坡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云龙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化。
刚开始听到程瞎子还在请战时。
他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的表情，但随着旅长的斥责一句句砸下来。
那表情渐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陈旅长的目光依然落在程瞎子身上，语气缓了下来。
“打仗不是光靠喊口号就能赢的。”
“你那个打法，不是打鬼子，是拿战士的命去填坑。”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已经被拿下的丘陵。
“回去好好想想，这一仗输在哪里。”
程瞎子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抬起右手，朝陈旅长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旅长。”
他放下手，转身，沿着来路朝山坡下面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李云龙望着程瞎子远去的背影。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程瞎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话里的复杂情绪，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出来。
张子枫快步跑了上来，在陈旅长面前立定敬礼。
“报告旅长，新二团一营已占领山崎大队阵地，残敌全部消灭。”
他顿了一下。
“阵地正在清理中。”
陈旅长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张子枫一眼。
“做得不错。”
李云龙在旁边听到这句评价。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复杂的意味。
他扭头对身边的通讯员道：
“传令下去，独立团原地待命。”
通讯员应了一声，转身跑下山坡。
李云龙依然站在那处高地上，双手叉腰，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归于平静的丘陵。
他的目光在那片被炮火翻犁过无数遍的阵地上来回扫视着。
最后停在那些正在忙碌的一营战士身上。
“张子枫。”
李云龙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调调。
可仔细听，能品出背后那股认真的劲儿。
“你这炮兵连，是怎么练出来的？”
张子枫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龙，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张顺带的，黄埔炮兵科出身。”
“黄埔炮兵科？”
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里那点不服气的光亮微微闪了一下。
“难怪打得这么准。”
他顿了顿。
“那是什么炮？”
“60毫米迫击炮。”
张子枫的语气很平静。
“口径不大，但打这种阵地战，够用了。”
李云龙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背着手站在高地上，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丘陵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这仗看得老子手痒。”
陈旅长站在高地上，目光从丘陵方向收回，转身扫过两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仗打完了。”
“子枫，抓紧时间打扫战场吧。”
张子枫立正应道：
“是！”
“李云龙。”
陈旅长转向李云龙。
“独立团回赵家峪，该训练训练，该整编整编。”
李云龙连忙立正。
“是，旅长！”
陈旅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丘陵，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张子枫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在那年轻团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继续往下走。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山坡上，剩下张子枫和李云龙并肩站着。
李云龙望着陈旅长远去的背影，扭头看了一眼张子枫。
“小子，你这仗打得确实漂亮。”
他说完，也不等张子枫答话。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那背影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张子枫站在那处高地上。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尽头，然后转身，望向那片刚刚经过战火洗礼的丘陵。
一营的战士们正在打扫着战场。
有人扛着一箱缴获的弹药从战壕里走出来。
有人正把鬼子丢弃的武器往路边集中堆放。
他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沿着那条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得发硬的山道，朝战场方向走去。
他走过那道被炮火撕开的缺口时。
还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硝烟和焦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