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唐晓雨在核心区门口截住他,目光从他头扫到脚,又扫回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是不是撞到头了?”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没事,没撞到。”
唐晓雨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你先回去休息吧。”她说,“今天没什么事。”
周开飞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确实不太对劲。
“行,那我先回去了。”
到家之后,周开飞在沙发上坐下来。
脑子里那些东西还是一直在转。
他得想明白,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后面的事要怎么办。
……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唐晓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进门,开灯,看见周开飞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晚饭吃了吗?”她问。
“不饿。”
唐晓雨没说什么,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吃一点。”
周开飞拿起筷子,扒了两口,放下了。
唐晓雨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追问今天的事,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说。
过了很久,周开飞开口了:“今天那辆车里,副驾驶上坐了个女孩。”
唐晓雨偏过头看他。
“看起来不到二十,当场就没了。”他说。
唐晓雨沉默了一阵,伸手把他的胳膊攥住,没说话。
……
周开飞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灯是关的,窗外的路灯一直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茶几上投出一道淡黄色的细线。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
唐晓雨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他在另一侧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但转得慢了,像是一台机器在慢慢断电。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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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到核心区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道门是他亲手设计的,双开重型防火门,门框嵌在保温砖墙里,缝隙用耐低温密封胶填过三遍。
他伸手按在识别区上,滴了一声,门开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他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东西,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然后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提笔继续。
“这里有一个来自高维文明的装置。它叫做低温稳定核,便携式。它连接着一颗接近绝对零度的流浪金属行星,能通过微观高维通道把冷量输送到一个黑色盒子里。该装置被我密封在一个无氧铜外壳里,这个铜柱现在就安放在核心区的极冷舱内。”
“我知道的东西只有这些。它的原理是什么,运行机制是什么,我一无所知。我能确认的是:装置与我的生物电特征绑定,我的精神高度集中时,可以通过意念控制它的运行。”
“如果我死了,绑定会不会解除,该装置会不会停止运转,我不知道。因为它的运行逻辑不依赖外部能量输入,它是一个自维持系统。”
“我唯一能做的准备,就是告诉后面的人几个注意事项。”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继续写。
“第一,铜柱是-270.45℃。任何直接接触都会在瞬间被冻住,任何靠近它的东西都会被冻裂。不要试图用常规手段移动它或关闭它。”
“第二,如果我的绑定消失了,那你们需要有人接手。接手的方式是切开铜柱,找到黑色装置,并且让另一个人的生物电特征与装置匹配。匹配的方式是物理接触,具体操作是:将手放在该装置表面,装置会自动识别并重新绑定。”
“第三,前两条都很危险,如果我死后该装置会继续运行,则物理接触不可能,因为该装置的表面温度为-270.45,人体无法接触。如果你们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接手,就让它继续运行,被密封在舱体内,冷量不会大量泄漏。维持现状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写到这里,又停住了。
“让它继续运行。”
这句话写下来的时候,他自己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运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通道会一直打开,那颗遥远的金属行星会一直被抽取冷量,那个来自高维文明的装置会一直安静地、沉默地工作下去。
他写的这句话,本质上就是把自己那个“死不起”的结论,翻译成了对后人的建议。
他接着往下写。
“第四,如何判断装置是否还在运行。”
“方法很简单:在冷却舱的舱体上钻一个小孔,直径不需要太大,三五毫米就够。如果内部是真空状态,外部空气会通过这个小孔快速流入,能听到明显的吸气声,在孔口形成持续的气流。”
“这说明装置仍在运行,铜柱仍在持续制冷,舱内仍处于真空状态。”
“如果钻开小孔之后,没有气流,或者只有轻微的气流很快就停了,说明装置已经停止运行,舱内已经恢复了常压。这种情况下,铜柱的温度可能已经在缓慢回升,但回升速度取决于保温层的完好程度。”
“如果确认装置仍在运行,不要试图扩大这个孔,用真空密封胶把孔封上,恢复舱体的密封状态,然后,谨慎处理。”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这一页写的是另一种情况。
如果铜柱暴露在空气中,会发生什么。
他写得很慢,把昨天晚上在沙发上推演过的那一整套物理过程,压缩成一份简洁但足够清晰的说明。
他写到了固态空气的生成,写到了外壳的剥落,写到了对流循环的形成,写到了冷空气沿地面扩散的路径。
他写到了冷空气越过围墙,进入经开区,进入市区,一路推进,不会停止。
他写了最后一个结论: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只要装置还在运行,通道还在打开,铜柱就永远不会升温。对流永远不会停止。冰封会一直扩散。”
“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个笔记本,并且确认装置仍在运行,而你又没有能力接手它,那么你需要做一件事:不要试图打开舱体。”
“把它留着。让它继续运行。”
“把核心区封起来。不要让人靠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工作台最里面的保险箱里,锁好。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